我回国后,才敢把这段故事讲清楚。之前在澳洲的朋友圈里,我只是偶尔发张牙医诊所的预约单,配个流泪的表情。懂的人都懂。
不懂的人会留言问,澳洲福利那么好,看牙不是免费吗?每次看到这种评论,我都在屏幕这头苦笑。免费?
那可能是另一个平行宇宙的澳大利亚。
故事的开始,毫无征兆。就是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我在悉尼办公室,喝着一杯澳白。阳光很好,码头的海鸟在叫,一切都很澳洲。
突然,后槽牙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个小电钻突然启动,在我神经上开工。我捂住脸,痛感稍纵即逝。我以为是咖啡太烫。
半小时后,喝了口凉水,那个电钻又回来了,这次还带了把小锤子,敲得我太阳穴嗡嗡响。
完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混迹澳洲多年的老油条们,有句口头禅:
在这里,你可以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两件事,牙医和律师。
现在,轮到我了。
当晚,我几乎没睡。那颗牙像个定时炸弹,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给你来一下。我试了各种土方,冰敷、含盐水、吃止痛药。
Panadol是澳洲神药,治头疼脑热一级棒,但在我这颗牙面前,跟吃维生素片差不多。第二天一早,我开始打电话。这才是澳洲式绝望的真正开始。
我先打给以前洗牙去过的一家连锁牙科。“你好,我牙疼得厉害,想预约个时间检查。”
电话那头的女声,语调平缓,带着标准的澳洲口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好的先生,我们查一下。最近的预约时间是下下周三下午四点,可以吗?”
“下下周?
”我怀疑我听错了。“是的,医生排期很满。”
“那我这十几天怎么办?
我疼得没法工作。”
“你可以吃点止痛药。或者去急诊,不过急诊不一定有牙医。
”
她说话的语气,仿佛在告诉我今天天气不错。那种“别着急,慢慢来”的松弛感,此刻对我来说,就是一种折磨。
我不死心,开始用谷歌地图搜索附近的牙科诊所,一家一家打。结果大同小异。“我们不接新病人了。
”
“医生下周休假了。”
“最快也要十天后。”
我打了快十个电话,感觉自己像个乞丐,在乞求一个看牙的机会。
终于,有一家在华人区的诊所,前台姑娘听出了我声音里的哭腔。“你很急是吗?这样吧,明天上午十点半有个病人取消了,你马上过来,医生可以帮你先看看,但不保证能做治疗。
”
我几乎要哭出来。“去!我去!
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在澳洲,想花钱,有时候也得求人。
第二天,我准时出现在那家小小的牙科诊所。环境很干净,前台摆着一盆兰花,墙上挂着牙齿结构图。
我填了一张长达四页的表格,从过敏史问到家族病史,细致到我姥姥有没有糖尿病。
等待的时候,我旁边坐着一个澳洲大叔,也在捂着脸,一脸生无可恋。我们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眼神。
终于轮到我。牙医是个四十多岁的华人,姓李,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看起来很专业。他让我躺下,张开嘴。
冰冷的金属器械在我嘴里戳来戳去,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你这颗牙,以前补过是吗?”
“对,在国内补的。
”
“嗯,填充物下面有继发龋,而且很深,已经伤到牙髓了。需要做根管治疗。”
我心里一沉,知道这事小不了。
“根管治疗?”
“对,俗称‘抽牙神经’。我们要把里面的神经和坏死组织清理干净,消毒,然后填充,最后再做一个牙冠保护起来。
”
他解释得很耐心,还给我看了X光片。那颗牙齿的影像上,有一个清晰的黑洞,直通牙根。“好吧,那……大概要多少钱?
”
我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李医生摘下口罩,表情有些严肃,又有些同情。他拿起计算器,在纸上按了一串数字。“根管治疗的过程比较复杂,通常需要来两到三次。
每次的费用大概在900到1500澳币之间。整个治疗我们估算一下,大约是3500澳币。”
3500澳币。
按当时的汇率,接近一万七千人民币。我感觉脑子嗡的一声。“这还没完。
”李医生补充道。“做完根管治疗,牙齿会变脆,所以必须做一个牙冠把它套起来。牙冠的材料不同,价格也不同。
普通的金属烤瓷冠大概是1500澳币,全瓷的要2000澳币以上。”
我默默心算了一下。3500 + 2000 = 5500澳币。
折合人民币两万七千块。这还只是保守估计。
我坐在牙椅上,张着嘴,忘了合上。两万七,一颗牙。这笔钱,够我在悉尼付三个月房租。
够我买一台顶配的苹果电脑。够我在东南亚旅游一圈还有富余。现在,它要变成我嘴里一颗没有感觉的牙齿。
我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要不我把这颗牙卖了吧,看看能值多少钱。
“是不是觉得很贵?”李医生看出了我的窘迫。“在澳洲就是这个价钱。
我们这还算华人区,价格比较公道的。”
他给我看了一张澳洲牙科协会的收费指导价目表。密密麻麻的项目和价格。
我扫了一眼,感觉自己不是在看病,是在看奢侈品目录。单颗牙齿检查(Item 011):$70 - $120
全口X光片(Item 022):$150 - $250
普通洗牙(Item 114):$200 - $350
一颗小小的树脂补牙(Item 531):$250 - $450
拔一颗智齿(非手术):$300 - $500
拔一颗智齿(手术):$500 - $900
牙齿种植(Implant),从植入到牙冠完成:$6000 - $8500一颗。
我旁边的澳洲大叔,出来的时候脸色比我还难看。他估计是拔牙,手里捏着一张小票,嘴里塞着棉花,嘟囔了一句:“Bloody hell, could’ve bought a used car for that price.” (真他妈见鬼了,这钱都够买辆二手车了。)
我深以为然。
很多人会问,澳洲不是有全民医保Medicare吗?这就是最大的误解。澳洲的Medicare,是一个覆盖面很广,但深度有限的系统。
它能让你免费去看家庭医生(GP),做大部分的血液检查和影像检查。如果你需要住院手术,去公立医院排队,也是免费的,从手术费到住院期间的伙食费,一分钱不用你掏。听起来很美好,对吧?
但,这套系统几乎完全不包括牙科。成年人的牙齿问题,在澳洲政府眼里,不属于“病”,属于“个人消费”。就像你做美容、做美甲一样,请自费。
唯一的例外,是持有特殊福利卡(Health Care Card)的低收入人群,或者情况极其严重到影响生命健康的,可以去公立牙科医院排队。那个队有多长呢?我听说过一个故事,一个朋友的邻居,牙疼得不行,去公立医院登记。
工作人员告诉他,等待时间,两年。两年后,牙可能都自己掉光了。
于是,另一条路出现了:私人健康保险(Private Health Insurance)。这又是澳洲生活的一大笔开销。每个月,你要交给保险公司几百澳币,换取一些Medicare不报销的服务。
私人保险通常分两种:Hospital Cover(住院险)和Extras Cover(附加险)。牙科,就属于附加险的范畴。我当时也买了附加险,以为自己高枕无忧。
现实又给我上了一课。
我拿出我的保险卡,递给前台姑娘。她刷了一下,然后把机器转向我。“您的根管治疗,保险公司可以报销……600澳币。
”
“总共五千多,只报六百?”
“是的。您的保险等级,根管治疗的年度报销上限就是600。
而且,牙冠部分,报销上限是500。”
也就是说,总共五大千的费用,我高价买的保险,只能帮我承担一千出头。剩下的四千多,依旧要我自己掏。
这就是澳洲私人保险的“游戏规则”:
1. 等待期(Waiting Period):你不是一买保险就能用的。像根管治疗、牙冠这种“大活”,通常有12个月的等待期。你想钻空子,没门。
2. 年度上限(Annual Limit):每个项目,每年能报销的金额都是有上限的。用完了,就等明年吧。3. 报销比例(Percentage):保险公司不是100%报销。
通常是50%到70%,剩下的“Gap”(差额),还得你自己付。
我彻底绝望了。付钱吧,心疼。不付钱吧,牙疼。
我拿着那张五千多澳币的治疗方案,失魂落魄走在悉尼街头。路过一家咖啡馆,人们在阳光下悠闲喝着咖啡,聊天说笑。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和这个城市格格不入。
他们的快乐,是建立在牙齿健康的基础上的。而我,一个牙疼的病人,连快乐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那天晚上,我疼得睡不着,开始拿着手机胡乱搜索。我查了一下悉尼飞上海的往返机票。淡季,含税,大概1200澳币。
我又去国内的一些牙科连锁机构网站,查了一下根管治疗和全瓷牙冠的价格。一线城市,好一点的私立诊所,全套下来,大概人民币5000到8000块。我们取个中间值,算6000人民币,也就是1200澳币左右。
一个惊人的等式,在我脑海中形成:
在澳洲看一颗牙的钱($5500 AUD)≈ 一张回国往返机票($1200 AUD)+ 在国内看同样一颗牙的钱($1200 AUD)+ 剩下$3100澳币的巨款。剩下的三千一百澳币,差不多一万五千人民币。我不仅能把牙看了,还能回国探亲,吃遍火锅烧烤小龙虾,回来的时候,说不定还能给我妈买个包。
这个发现,让我又兴奋又心酸。兴奋的是,我找到了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心酸的是,我作为一个生活在发达国家的人,竟然需要通过“医疗旅游”的方式,来解决一个最基本的健康问题。
这个决定一旦做出,后面的事情就变得异常清晰。
我给李医生诊所回了电话,说我需要考虑一下。
然后,我忍着牙痛,吃了三天流食和止痛药,熬到周末。
我订了机票,预约了国内的牙医。
临走前,我去了一趟澳洲最大的连锁药妆店Chemist Warehouse。
我买光了货架上所有种类的强力止痛药。
结账的时候,药剂师看了我一眼,问:“你还好吗?”
我苦笑着说:“我要飞十几个小时,牙疼。”
他露出一个了然于心的表情,说:“祝你好运,兄弟。”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是一场酷刑。我感觉那颗牙,在万米高空的气压下,变成了一座活火山,随时准备喷发。我像嗑药一样,每隔四小时吞一次止痛片,才勉强撑下来。
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那一刻,我闻到空气中熟悉的味道,竟然有种想哭的冲动。回家的感觉,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
国内的效率,快到让我感动。我落地第二天,就去了预约好的牙科诊所。
医生看了我的X光片,给出的方案和澳洲医生一模一样。
“根管治疗,然后做个牙冠。”
“多少钱?”我小心翼翼地问。
“我们现在有活动,德国进口的全瓷牙冠,加上根管治疗,全套下来7800人民币。”
不到1500澳币。只有澳洲报价的四分之一。
“好,做!”我毫不犹豫。没有等待,没有预约,没有保险公司那些复杂的条款。
就是简单的“你有病,我能治,价格在这,你接受就开干”。那种久违的爽快感,让我热泪盈眶。
接下来的一周,我成了牙科诊所的常客。医生技术很好,整个过程几乎没有痛苦。躺在牙椅上,听着外面街道的车水马龙,我心里无比踏实。
治疗的间隙,我终于有心情享受我的“牙科之旅”。我回了趟家,吃了我妈做的红烧肉。我和老朋友们约了顿火锅,辣得满头大汗,但心里舒坦。
我去了以前最爱吃的那家生煎店,虽然只能用另一边牙齿慢慢嚼。我发现,原来“吃嘛嘛香”,是这么具体的一种幸福。
一周后,我的新牙冠戴好了。医生让咬合,感觉一下。完美。
就像我自己的牙齿一样。我看着镜子里那颗洁白光亮的牙齿,感觉那7800块钱,花得太值了。它不仅治好了我的牙,还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
回澳洲的飞机上,我心情无比轻松。我算了一笔账:
机票:1200澳币
国内看牙:1500澳币
总花费:2700澳币。相比澳洲的5500澳币,我省下了2800澳币。
将近一万四千人民币。我用这笔钱,给自己换了个新手机,还给家人朋友带了一堆澳洲特产。这趟回国,不仅没亏,还赚了。
这段经历,让我对澳洲这个国家,有了更复杂的认识。澳洲到底好不好?当然好。
这里有全世界最顶级的自然风光。
空气干净,天空湛蓝,海滩美得像画。工作和生活相对平衡,下午五点办公室准时没人,大家要去冲浪、要去遛狗、要去享受生活。
人与人之间,大多数时候是友善和尊重的。一句“No worries”(没关系),可以化解很多生活里的摩擦。但这种“好”,是一种宏大的、属于中产阶级以上的、没有后顾之忧的好。
一旦你触碰到它系统的软肋,比如牙科,比如某些需要漫长等待的专科,你就会感受到一种巨大的无力感。为什么澳洲看牙这么贵?后来我和一个在澳洲当牙医的朋友聊过,他给我分析了几个原因:
第一,是牙医的培养成本极高。
在澳洲,牙医是一个比医生还难考的专业,录取分数线奇高。五年本科,学费加生活费,没个三四十万澳币下不来。毕业后,他们自然期望获得高回报。
第二,是诊所的运营成本。市中心昂贵的租金,动辄几十万澳币一台的牙科设备,牙医助理和前台的工资,还有各种保险和牌照费用。这些成本,最终都要摊到病人头上。
第三,是行业保护。澳洲牙医协会对牙医数量有严格控制,制造了一种“稀缺性”。牙医不是你想当就能当,诊所也不是你想开就能开。
这种高度的行业壁垒,导致市场缺乏充分竞争,价格自然居高不下。
所以,澳洲的牙医,是绝对的高收入群体。一个普通的牙科医生,年收入轻松超过20万澳币。资深一点的,或者自己开诊所的,年入五六十万澳币甚至上百万,都不是新闻。
他们住在富人区的海景豪宅里,开着保时捷,送孩子去最贵的私立学校。而支撑他们这种生活的,就是像我一样,每一个捂着脸走进诊所的普通人。
这个系统,就像一个精密的社会分层机器。富人可以毫无压力地享受最好的牙科服务,每年定期洗牙、检查,把问题消灭在萌芽状态。中产阶级,像我一样,靠着私人保险和工资,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的牙齿,祈祷不要出大问题。
一旦出事,就得伤筋动骨,或者像我一样,曲线救国。而真正的穷人,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忍。忍到牙齿烂掉,松动,然后去公立医院排队拔掉。
我见过在超市打工的阿姨,四十多岁,笑起来一口牙没几颗好的。不是她不爱美,是她真的看不起。在澳洲,一口好牙,是阶级和财富最直观的象征。
回国看牙,已经成了海外华人圈一个公开的秘密。大家心照不宣。每年回国一次,不光是探亲,还是“体检、看牙、配眼镜”一条龙服务。
我的一个朋友,在墨尔本做IT,他和他老婆每年回国,固定项目就是去洗牙、补牙。他说,两个人洗牙的钱,加上省下的机票差价,够他们在家乡吃一个月的宵夜。还有更夸张的。
一个学长,要做两颗牙齿种植。澳洲的报价是,一颗8000澳币,两颗一万六。他直接请了一个月无薪假,飞回国。
在国内顶级医院做了种植,花了三万多人民币。顺便回老家陪了父母三个星期。回来后,他跟我说,这趟“旅行”太值了。
这种现象背后,其实是两个国家发展模式的巨大差异。中国,是一个“效率至上、规模为王”的社会。庞大的人口,激烈的市场竞争,把很多服务的成本,包括医疗,压到了一个相对合理的水平。
虽然也有看病难、看病贵的问题,但至少在牙科这种消费医疗领域,你总能找到一个你负担得起的解决方案。从几百块的社区诊所,到几万块的高端私立,丰俭由人。
而澳洲,是一个“程序至上、福利兜底”的社会。它用高税收,提供了一个看起来很美的全民医保网络。但这个网络,有几个巨大的漏洞,牙科就是其中最大的一个。
系统为了保证“公平”和“程序正义”,牺牲了效率。为了保证从业者(牙医)的优渥生活,牺牲了消费者(病人)的利益。它看起来很“躺平”,很“安逸”,但代价,其实都由普通人默默承担了。
现在,我每年都会定期回国。
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预约我的牙医。
检查一下,洗个牙。
那种躺在牙椅上,心里不慌的感觉,真的很好。
我的澳洲朋友们,有时候会羡慕我。
“真好,你有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他们牙疼的时候,只能一边吃止痛药,一边看着日历,数着去见牙医的日子。
那一刻,我才真正理解,“家”的意义。
家,不只是一个物理空间。
它还是一个能让你在脆弱时,给你提供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