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肯尼亚之前，我以为非洲就是看动物、住帐篷，每天被狮子吼醒。朋友们听说我要去内罗毕常驻，眼神里透露着三分同情、七分敬佩，仿佛我要去的是一片蛮荒之地，每天靠打猎为生。

三年后，我坐在内罗毕一家咖啡馆里，一杯拿铁550先令，折合人民币40块。窗外是穿着西装的金融精英和打扮时髦的网红女孩。我突然想笑。

什么蛮荒之地？这里的物价，特别是针对我们这种“外国人”的物价，比北京三里屯还硬气。有人问，中国人在非洲地位高吗？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没法回答。但在肯尼亚待久了，你会明白一件事：你的“地位”不是由你的国籍决定的，而是由你口袋里有多少钱，以及你看起来有多少钱决定的。

一、欢迎来到“Mzungu”价的世界

在肯尼亚，学会的第一个斯瓦希里语单词，大概率是 “Mzungu”。这个词原意指“白人”或“欧洲人”，但现在，它成了一个泛指，所有非黑皮肤的外国人，尤其是看起来有消费能力的，都可以是“Mzungu”。中国人？

当然也算。“Mzungu”这个身份，意味着你自动进入了一套独立的定价体系。

刚来内罗毕时，我去路边摊买一把香蕉。老板热情洋溢，堆满笑容，报出一个价格：300先令。我当时对物价没概念，正准备掏钱，我的本地同事看不下去了。

他走上前，用斯瓦希里语跟老板聊了几句。老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同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最后，同样那把香蕉，100先令成交。

我同事转头用英语跟我解释：“他看你是Mzungu，价格自动翻了三倍。”

我当时就愣住了。这种事后来见怪不怪。

租房子，中介带你看的公寓，月租金动辄一千多美金。装修是不错，社区也安全，可同样的房子，本地人租可能只要一半价格。中介会用一种“为你着想”的口吻说：“这个社区安保好，有电网，有24小时保安，适合你们外国人。

”

言下之意是，安全是要用钱买的，而你们Mzungu，肯定买得起。

打车也是一样。早年用优步和Bolt还不那么普及的时候，路边拦一辆出租车，司机看你是张中国脸，常常不打表，直接报一个离谱的高价。你跟他砍价，他会指着破旧的座椅，一脸真诚说：“My friend, this is a good car, very comfortable.”

你看着那快要掉下来的后视镜，哭笑不得。

这种“Mzungu价”不是歧视，更像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商业逻辑：外国人=有钱，有钱人就该多付钱。他们不觉得这是敲诈，反而认为是一种机会。很多中国人开的商店，为了避免这种麻烦，会专门雇佣本地员工当店员，自己躲在后面管账。

因为一张本地人的脸，能省去无数不必要的口舌。所以，你在肯尼亚的“地位”第一层，就是“会走路的钱包”。没人关心你是中国人、美国人还是日本人，他们只关心你是不是那个能为一把香蕉付三倍价格的“Mzungu”。

二、我们建了高速，却堵在回家的路上

中国的“基建狂魔”形象，在肯尼亚体现得淋漓尽致。内罗毕-蒙巴萨标轨铁路（SGR），本地人亲切叫它“Madaraka Express”（自由快运），是我们建的。内罗毕的城市快速路（Nairobi Expressway），也是我们建的。

还有无数公路、桥梁，都刻着中国企业的名字。

每次有肯尼亚朋友坐上SGR，都会兴奋给我发照片。宽敞明亮的车厢，平稳飞驰的速度，窗外是东非大裂谷的壮丽风光。他们会由衷赞美：“China is good! Look at this train!”

那一刻，作为中国人，自豪感确实会爆棚。

你感觉自己真的在为这个国家带来改变。

可魔幻的现实是，你一边享受着这种宏观叙事的自豪，一边又被微观的现实折磨。内罗毕的交通，是世界闻名的灾难。这座城市被戏称“Nai-robbery”，robbery不是抢劫，而是你的时间被交通无情“抢走”。

我住在离公司只有10公里的地方，不开玩笑，上下班通勤时间加起来常常超过三个小时。

尤其是下雨天，整个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停车场。一条主路能堵上几公里，所有车纹丝不动。你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穿着雨衣卖花生的小贩在你车窗边走来走去，一小时过去，他还在你旁边。

你会怀疑人生。

最讽刺的是，有时候我就堵在那条我们中国人修建的崭新快速路下面。抬头是现代化的高架桥，车流飞速通过。低头是泥泞拥堵的辅路，喇叭声、引擎声、叫卖声混成一团。

那一瞬间，你会深刻体会到什么叫“折叠世界”。你参与建设了这个国家的未来，但你当下的生活，依然被困在它混乱的现在里。

我们公司的很多工程师，白天在项目工地上挥汗如雨，指挥着挖掘机和吊车，建设着肯尼亚的明天。晚上回到宿舍，可能就要面临停水停电。内罗毕的电力系统非常脆弱，停电是家常便饭。

毫无征兆，啪一下，屋里全黑。你得常备充电宝和应急灯，不然连手机都没法充电。水也一样。

很多公寓每周只供水几天，你得有巨大的储水罐，提前把水存好。不然洗澡洗到一半，泡沫还在头上，水没了，那才叫绝望。

所以，中国人的“地位”第二层，是一种拧巴的建设者形象。你被当地人视为改变的推动者，是先进和效率的代名词。但你自己，却和每一个普通内罗毕市民一样，要忍受这个城市基础设施的种种不便。

你的工作很高大上，你的生活很接地气。

三、在M-Pesa的王国里，当一个“现金原始人”

来肯尼亚之前，我以为中国的移动支付已经天下无敌。来了之后才知道，肯尼亚才是移动支付的鼻祖。这里没有支付宝，没有微信支付，这里有M-Pesa。

M-Pesa是肯尼亚电信公司Safaricom在2007年推出的一个手机钱包系统。它的普及率高到什么程度？上至缴纳水电费、政府税款，下至路边摊买个玉米、给乞丐一点施舍，全都可以用M-Pesa。

菜市场大妈的围裙上挂着一个手写的M-Pesa号码牌。教堂的募捐箱旁边，也贴着一个M-Pesa二维码。甚至很多偏远地区的牧民，没有银行账户，但一定有M-Pesa账户。

他们通过手机信号买卖牛羊。

对于肯尼亚人来说，M-Pesa就像空气一样自然。但对于我们这些初来乍到的中国人，却成了一个小小的障碍。因为办理M-Pesa账户需要本地手机号和身份ID，手续对于外国人来说相对繁琐。

很多人刚来的头几个月，都是“现金原始人”。

那种感觉非常奇妙。在国内习惯了出门不带钱包，一部手机走天下。在这里，你却成了那个在收银台前，从钱包里笨拙数着一张张花花绿绿纸币的“老外”。

而你身后的本地人，掏出一部屏幕裂成蜘蛛网的老式功能机，按几下键盘，就完成了支付，然后潇洒离开。

有一次我去一家餐厅吃饭，结账时发现他们不接受信用卡，只收现金或M-Pesa。我身上现金又不够。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最后是餐厅经理用他自己的M-Pesa帮我付了账，我再把美金现金给他。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嘲笑，更多的是一种好奇，仿佛在看一个从遥远时代穿越过来的人。

这种“落后”的感觉，让你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一种新的认知。在中国，我们是科技浪潮的引领者和受益者。在这里，在M-Pesa这个王国里，你却成了一个需要学习和适应的“局外人”。

这层“地位”，无关贫富，无关国籍，纯粹是技术和生活习惯的错位。它让你变得谦卑，让你明白，所谓的“先进”是相对的，每一个社会都有它自己独特的运转逻辑。

四、住在“铁窗”里，羡慕墙外的自由

说到安全，这可能是所有来非洲的中国人最关心的话题。肯尼亚危险吗？我的答案是：它有危险的一面，但没有传说中那么夸张。

你在新闻里听到的，可能是持枪抢劫、入室盗窃。但你在这里生活久了，会发现安全更像是一套需要严格遵守的生活准则。

比如，天黑后绝不单独出门步行。开车时，不管多热，车窗只摇下四分之一，等红灯时要尤其警惕。手机拿在手里，不要在街边肆无忌惮打电话。

背包要背在胸前。这些规则，就像写进了DNA里一样，你必须遵守。

我们住的地方，几乎都是“堡垒”。高高的围墙，墙头拉着一圈电网，门口是24小时值守的保安亭（Asakari）。进出小区，保安要检查车底，要核对你的身份。

回家就像进入一个戒备森严的营地。这种安全感，是用自由换来的。

有一次，我的一个肯尼亚朋友来我住的公寓找我。他在门口被保安拦下，盘问了半天，还要我亲自去门口接他。他走进我家，看着窗外的电网，半开玩笑说：“兄弟，你这是住在监狱里吗？

”

我笑了笑，不知道怎么回答。

墙内是绝对的安全。你可以穿着拖鞋在小区里散步，孩子可以在草坪上随意奔跑。但墙外，就是另一个世界。

尤其是在富人区和贫民窟交界的地方，那种秩序和混乱的对撞感，非常强烈。

我亲眼见过飞车党抢包，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摩托车瞬间消失在车流里，受害者只能呆在原地。我也听说过同事在堵车时，车窗被砸，副驾的包被整个拎走。但我也见过无数次，在拥挤的市中心，本地人热情为你指路；在马赛马拉的草原上，司机为了让你拍到一张完美的狮子照片，耐心等待一个小时。

所以，你在肯尼亚的安全“地位”，是分裂的。一方面，你是被重点保护的对象，因为大家都觉得你“有钱”，抢了你能“赚一笔”。另一方面，只要你遵守这里的生存法则，表现得足够“穷”和低调，你又能享受到这个国家人民淳朴善良的一面。

你学会了用一套铁窗把自己保护起来，却又时常羡慕墙外那些无拘无束、在街边随意欢笑打闹的本地人。

五、别跟我提狮子，我只想吃一顿正宗的火锅

很多国内的朋友一跟我聊天，就问：“今天看见长颈鹿了吗？”“是不是天天都能去马赛马拉看动物迁徙？”

我每次都想翻白眼。

大哥，我是在这里工作，不是在这里拍《动物世界》！

对游客来说，肯尼亚=野生动物+大草原。但对在这里常驻的中国人来说，肯尼亚=无尽的工作+昂贵的中国超市+对中餐的无限渴望。

是的，内罗毕有非常现代的一面。有像The Hub Karen, Westgate这样的大型购物中心，国际品牌一应俱全，装修得比国内很多商场还豪华。有无数精致的咖啡馆、西餐厅、艺术画廊。

你可以过上非常“小资”的生活。

但中国人的胃，是骗不了人的。你想吃火锅，想吃麻辣烫，想吃烤串。内罗毕有中餐厅吗？

有，而且不少。但价格，会让你心疼。一顿普通的火锅，人均能吃到三四百人民币。

而且味道，总感觉差了那么一点点。

于是，很多中国人开始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在内罗毕的中国人社群里，最受欢迎的，不是什么商业精英论坛，而是“某某家今天卤了猪蹄，有人要吗？”“谁能从国内带点火锅底料和螺蛳粉过来？”

我见过一个在建筑公司做高管的大哥，平时在工地板着脸指挥几百号人。

一到周末，就系上围裙，在自己家后院里搭个烧烤架，烤羊肉串。

那手法，比国内夜市摊老板还专业。

他一边烤一边说：“没办法，馋啊！在这里，能吃到一口正宗的家乡味，比谈成一个几百万的项目还开心。”

我们对“家乡”的思念，浓缩在了一包方便面，一瓶老干妈，一次朋友间的饺子聚会里。这种时候，你的“地位”是什么？你不是什么“援建者”，也不是什么“Mzungu”，你就是一个普通的异乡人，一个想家的孩子。

你会发现，无论你在海外获得了多高的社会评价，多优渥的物质条件，最终能慰藉你灵魂的，还是那一口熟悉的味道。

六、是“老板”，也是“兄弟”

最后，我们来谈谈最核心的问题：中国人在这里，和本地人的关系到底怎么样？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甚至矛盾的话题。

在工地上，我们是“老板”（Boss）。我们发号施令，我们支付薪水，我们要求严格，我们追求效率。很多肯尼亚工人觉得中国老板太苛刻，没有午休，周末还可能要加班。

他们习惯了英联邦国家留下的那种慢悠悠、按部就班的工作节奏。所以，矛盾和摩擦时有发生。

但在生活中，我们也可以是“兄弟”（Brother）。我的很多肯尼亚同事和朋友，人都非常淳朴、乐观。他们会邀请你去他们家里吃饭，拿出最好的食物招待你。

他们会教你说斯瓦希里语，会对中国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当你遇到困难时，比如车在半路抛锚，第一个停下来帮你检查的，往往是素不相识的本地人。

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我和一个肯尼亚工程师一起去一个偏远项目点。路上车陷进了泥坑。我们俩折腾了半天也没用。

后来，附近村庄里出来七八个村民，一句话没说，卷起裤腿就跳进泥里帮我们推车。车推出来后，他们满身是泥，只是笑着摆摆手，连我们递过去的水都不要。那一刻，你感受到的，是超越国籍和肤色的人性光辉。

中国人的身份，在这里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正面，刻着“勤奋”、“高效”、“有钱”，但也可能伴随着“苛刻”、“不近人情”的标签。反面，刻着“朋友”、“伙伴”、“机遇”，但也可能被误解为“掠夺者”、“竞争者”。

你的“地位”，取决于你站在硬币的哪一面去看，以及，你向别人展示的是哪一面。你对你的员工严厉，你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坏老板。你尊重他们的文化，和他们分享你的生活，你就是他们的好兄弟。

没有一个统一的答案。每一个在肯尼亚的中国人，都在用自己的言行，书写着属于自己的那个“地位”定义。

最后

在肯尼亚的三年，让我对“地位”这个词有了全新的理解。它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头衔，也不是别人施舍的尊敬。它更像是一种在异国他乡，不断调整自我，与周围环境互动的过程。

你在这里被仰视，也被误解；你在这里建设，也在这里忍受；你在这里感到富有，也在这里感到匮乏。

有一次黄昏，我开车从内罗毕国家公园旁边经过。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金色，远处有几只长颈鹿在悠闲吃着树叶，剪影美得像一幅画。而我的车里，正放着一首中文老歌。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所谓中国人在非洲的真实地位，其实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如何在这片神奇又混乱的土地上，找到自己的位置，活出自己的样子。这就够了。

肯尼亚旅行出行TIPS：

1. 现金与支付：务必换一些肯尼亚先令现金在身上，用于小额支付和给小费。但大额消费尽量开通和使用M-Pesa，它是这里的“万能钥匙”。大部分地区信用卡接受度不高。

2. 安全第一：天黑后避免步行，尤其是在内罗毕、蒙巴萨等大城市。白天在人多拥挤的地方看管好自己的财物，背包背在胸前。开车锁好车门车窗。

选择安保措施完善的酒店或民宿。3. 交通出行：在城市里，使用Bolt或Uber等网约车软件，价格透明，相对安全。城市间长途旅行，可以体验一次SGR（标轨铁路），舒适且准时。

不要轻易尝试驾驶本地的Matatu（小巴），除非你想体验极限运动。4. 健康准备：提前咨询医生，了解是否需要接种黄热病等疫苗，并携带疫苗接种证明（小黄本）。准备一些常用药，如肠胃药、防蚊液（非常重要！

）、抗过敏药。饮用水务必购买瓶装水。5. 尊重文化：肯尼亚人大多热情友好。

见面时打招呼说“Jambo”（你好），告别说“Kwaheri”（再见）。拍照前，尤其是拍人时，一定要征得对方同意，特别是马赛人等部落居民，有时需要付费。6. 防晒与着装：肯尼亚虽地处赤道，但多为高原，海拔高，紫外线极强。

务必带高倍防晒霜、太阳镜、遮阳帽。早晚温差大，即便是夏季，也建议带一件薄外套或抓绒衣。7. “Mzungu价”应对：在市场或小店购物，如果感觉价格离谱，可以礼貌砍价。

最好的方法是，提前向当地朋友或酒店工作人员了解大致物价，做到心中有数。或者干脆去明码标价的超市和商场。8. 网络通讯：购买本地运营商Safaricom的电话卡，信号覆盖最广，上网速度也相对稳定，更是使用M-Pesa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