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剑波:卧牛古村,梦里老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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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牛古村,梦里老家 | 赣鄱专栏

下了高速,临近宏村,高德导航声音不时提醒我“您已进入醉美218旅游风景道”。移眸窗外,公路两旁,植满行道树,皆为水杉,均十数米高,笔直挺拔,整齐有序,绵延数公里。

细密的水杉叶黄中透红,浅黄、褐黄、棕红、赭红交织在一起,绚丽多彩,渐次迷离。仲秋的阳光,透过红黄交错的树叶间隙,洒在车前窗挡风玻璃上,浮光跃金,宛如跳动的精灵。灿若红霞的水杉,将整条公路装扮得明黄温暖、斑驳缤纷。不觉间,在高速上驾驶了几个小时的疲惫感,被这班澜多姿的色调,一扫而光,精神不由为之一振。

宏村的村落整体建构颇为别致,从空中俯瞰,宏村犹如一头卧在青山绿水间的巨大耕牛。宏村举村几为汪姓,因而宏村祠堂实为汪氏宗祠。导游说祠堂建于明永乐年间。我在心里默算,那祠堂已历经800多年的风雨了。祠堂坐北向南,坐落于宏村正中心,南临月沼,尽享风水至尊。祠堂正堂名为“乐叙堂”,开敞明亮,正对天井。“乐叙堂”牌匾下方的正壁上,悬挂三幅画像,分别是汪氏始祖和汪氏在徽州、宏村的先祖。

可令人惊诧的是,正壁边上竟然还悬挂有一女子画像。古时祠堂本是家族祭祀、议事、集会、婚嫁的场所,更是宗族精神寄托、灵魂回归的重地。在男尊女卑的封建时代,大多女人一生只有两次机会可进入宗祠,一为结婚当日,一为出殡之时。在礼法森严的明朝,宗祠正堂让一女子与始祖先祖并列,实为罕见,亦令人不解。导游介绍道,此女名为胡重,并非宏村人,却是宏村的传奇。她出生于徽州西递胡家,是西递闻名的才女,后嫁于汪氏七十六世祖汪辛。汪辛时任山西运粟主簿,正九品官,也就是说,汪辛相当于现在的县粮食局局长,不大不小也是个正科级领导了。

汪辛是汪氏宗族族长,因担任运粟主簿常年在外,便将家族大小事务都交付夫人胡重处理。胡重在家把孩子培养成材,把家庭打理的井井有条,还凭自己所学,带领族人因地制宜,历时二十余载,设计修建了宏村牛形水利系统。这套水利系统不仅利在当时,更是泽被后世。数百年来,宏村因超强的牛形水利排水系统,从未受过洪涝灾害,享受着平安富庶的日子。正是因为胡重对汪氏宗族的巨大贡献,所以在她去世后,族人感其恩德,一改女子不入祠堂的旧例,将其画像悬于乐叙堂上,与众位先祖并列,并尊称其为胡重娘。胡重不愧为画像上方牌匾“巾帼丈夫”之美誉啊!祠堂正大门面临月沼,当地人又称其为“月塘”,是一汪半月形的清池。

这是宏村这个牛形仿生建筑古村落群的“牛胃”所在地,也是整个村庄民居进水和排水的关键枢纽处。此处本是一孔天然活泉,经年不涸。当年胡重率领族人,以泉眼为中心,拓宽为池。汪氏族人纷纷建言,把沼建成满月形状。胡重却力排众议,她说“月满则亏,水盈则溢”,“凡事不要做得太圆满,应给后人留一些努力的空间”,所以月沼最终按胡重的设计,建成了半月形。由是观之,胡重不仅是一位卓越的水利工程设计师,更是一位聪慧睿智的哲人。月沼塘沿周围青石铺展,塘面水平如镜,倒映着四周的民居和游人,每一缕光都似乎在温柔地与月沼共舞。偶有微风掠过塘面,泛起少许涟漪,倒影也随之轻轻摇曳。与同是江南水乡徽州风格古村的婺源李坑相比,宏村的水少了一分清明灵动,却多了一分古朴厚重。

“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汤显祖的本意是:清高如己,甚是鄙夷徽州的铜臭味,哪怕做梦,也不愿涉足此地。而我却宁愿从另一角度去理解汤公:因徽州山水太美,即便是做梦,也期愿能流连于此。青砖黛瓦马头墙,回廊挂落花格窗。宏村是最能代表徽派这种建筑风格的,月沼四周的民居尤甚。这些古旧民居,似惜墨如金的国画大师,轻挥羊毫,在宣纸上寥寥数笔,便勾勒出高墙深院的轮廓,浓墨淡色,意境深远。

上个世纪80年代发行的《中国民居》邮票,便有一枚就是以月沼处的徽派民居作为代表。世纪之交时,李安导演并获得奥斯卡最佳外语奖的《卧虎藏龙》,把宏村作为主要取景地,更是让宏村声名大震。尤记得李慕白(周润发饰)和玉娇龙(章子怡饰)那场唯美的水上打斗戏,原来就是在月沼拍摄的啊。环顾月沼,不时见一些身着古装汉服的妙龄少男少女,选一入镜处,比划各种姿势,或舞或撩,拍照打卡。

惜乎塘水静谧依旧,只是周润发和国际章俱已老矣。儿子不太喜欢拍照,被我强行命令站在塘边靠着栏杆,拍了一张“到此一游”照。为表抗议,儿子不但不摘耳麦,还坚决不正眼看镜头。出了祠堂,我们随着人流,沿着“牛肠”在村内巷道漫步穿行。“牛肠”其实是村中的水圳,九曲十八弯。水圳其实就是水渠,沿墙根而砌,甚而穿屋绕户,据说水圳还有自清洁功能,实在惊奇,叫人拍案。

圳水自溪河上游砌石筑坝,引流入村。村中除了唯一的制茶巷,因烘焙茶叶力求干燥的缘故,不曾建有水圳。其余巷道,家家户户,均临水圳。圳水既是村民的饮用水,也是生活用水。因而旧时村规明文规定:辰中(相当于早晨八点)之前,村民提水入户,以供饮用,辰中之后,圳水方可用于洗涤,但任何污浊秽物不得倒入圳中,违者依族规重罚。而今,伴随着过度的商业开发,我估摸,宏村和其他的古村古镇一样,村中土著早已寥寥,入住村中的,大多是外地商贾和游客,而村规是否还能贯彻?不得而知。此情此景,怎不令人唏嘘!导游说,如果在宏村里面迷了路,只要沿着水圳,顺流水方向而走,最后就一定会到达月沼处。

所以在宏村,无论怎么瞎逛,都不会迷失的。闻之不禁莞尔,这自带的流水导航系统和丽江古城何其相似。十几年前在丽江古城,当地人也是这么告诉我的,无论身在古城何处,只要顺流水方向前行,就一定会到达四方街。

潺流的圳水,斑驳的老墙,见证了宏村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记忆着宏村数百年的世间沧桑,将过往与现今,串联成了悠悠的诗行。村中巷道,大都并不宽阔,估计两辆手推独轮车能相向而行,偶有逼仄处,仅容两人错身而过。巷道多为青石板条和鹅卵石铺就,踏足上面,我犹如回到了那个叫姜村的老街。姜村是我儿时的生活地,小学毕业后,因父亲工作的调动,随之一起迁徙他处。长大后,虽鲜有时间回姜村逗留,但梦里始终有姜村的山水故人。巷道虽窄,商铺却不少。

时不时地,从道旁民居石门口,窜出一两个人,手捧一大把不知是在哪个天南海北生产的“宏村土特产”,热情地向游客推销兜售。儿子在游逛中,也因此得以品尝到了许多免费的美味零食,兴奋地手舞足蹈,不亦乐乎。也不知走了多久,我们逛到了村口。村口就是“牛首”所在地。村口栽有两棵老树,一棵枫杨,一棵银杏,树龄均过500年了。两棵古树自是宏村的“牛角”了。枫杨也叫红杨,寓意百年好合;银杏又称白果,暗合高福高寿。因而村中做红喜事时,花轿要绕红杨三圈;若是白喜事,寿棺则绕白果三圈。导游还特意提醒我们,不要到银杏树处拍照。此时银杏树叶纯白如雪,思虑再三,我还是把它移出了手机镜头。不觉间,暮色悄然降临,街巷商铺的灯笼次第亮起。我们沿着来时的青石板路,缓缓向村外走去。身后的宏村,渐渐隐入灯火迷离的夜色中,缓缓化作了一砚徽墨,滴在我记忆的宣纸上,幽幽氤氲开,再也无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