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天前，禹州神垕古镇的窑火还没升温，波兰人已经包下整条民宿巷，白天蹲窑口数温度，夜里把药材市场砍到关门，这趟操作让本地导游集体失业。

他们不要景区地图，也不拍网红照。

进镇第一件事是掏出一叠A4纸，上面印着钧瓷开片纹路，哪一道纹能对上北宋残片，哪一道纹能卖欧洲高价，标得比高考答案还细。

师傅把刚出窑的盘子递过去，他们先摸足底，再看口沿，十秒就能报出欧洲拍卖行的最近成交价，误差不超过五十欧。

药材市场更夸张。

柴胡要芦头不超过两厘米，丹参得表皮紫到发黑，带队的波兰女人把整包样品倒进塑料盆，拿矿泉水冲三遍，沉底的才要。

药商说，这批货最后会出现在华沙一家中医诊所，标价翻六倍，照样有人排队。

有人算过，他们一次拉走二十吨，省下的运费够在郊区再买一套小两居。

酒店前台最清楚动静。

早餐不再摆辣豆腐脑，换成白粥和煮鸡蛋；房间插座全换成欧标；连电梯按钮都贴了波兰语小条。

老板私下透露，这群人去年只来了三个，今年直接包下三层楼，提前付全款，条件只有一个：离窑口步行不超过十分钟。

窑口的老师傅看得更远。

他说，波兰人把钧瓷碎片寄回欧洲实验室，测出釉料成分后，已经在本地找代工厂试烧，颜色接近八成，价格只有禹州货的三分之一。

再过两年，神垕的窑火可能烧不过波兰的电炉。

师傅掐灭烟头，补了一句：他们学的是手艺，我们卖的是力气。

药材市场也传来风声。

波兰公司去年在卢布林省拿下三千亩荒地，试种柴胡，今年秋天就能收。

气候数据、土壤报告、人工成本，全部公开挂在官网，任何人都能下载。

药商蹲在摊位后面刷手机，看到这条消息，直接把刚点着的烟摁进鞋底。

他明白，等那边产量起来，禹州的价格优势只剩运费，而运费随时可以降。

更微妙的是，波兰人把钧瓷和药材打包成一条旅游线路，在华沙打广告：七天六夜，看窑火、配中药、做体检，一人收一万八兹罗提，折合人民币三万五，名额秒光。

中国游客飞到河南，同样路线自己走，花不到五千。

差价被谁赚走，一眼就能看见。

有人把这事发到网上，评论区吵成两派。

一边喊老祖宗的手艺不能外流，一边喊市场说了算，谁有本事谁吃饭。

吵了三天，帖子被删，只剩一条留言：当年英国人把茶树偷去印度，今天波兰人把配方带走，历史只是换了个马甲。

窑口的火还在烧，药材市场的秤还在晃，波兰人已经订好明年三月的机票。

他们临走前送给师傅一盒波兰巧克力，师傅回赠一只小型笔洗，釉色刚好是欧洲最流行的雾霾蓝。

双方握手拍照，笑得像多年老友。

飞机起飞后，师傅把巧克力扔进抽屉，转身对徒弟说：抓紧学外语，下次谈判，不能靠翻译。

半夜，药材市场的灯一盏盏熄灭，只剩快递公司的货车还在装车。

纸箱上贴着波兰语易碎标签，里面装着二十吨柴胡和丹参。

司机打着哈欠说，再走两百公里就到郑州机场，明天一早直飞华沙。

车灯照在路牌上，反光刺眼，像极了一窑刚开片的钧瓷，裂纹里全是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