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这个时候，酒店的中国游客订单早就排到明年1月了，现在别说旺季，就连日常入住率都跌了一半，贷款的月供都快凑不齐了。”北海道札幌溪流酒店经理清水贤司对着镜头，语气里满是焦虑和无奈。2025年的日本枫叶季本应是旅游业的黄金期，却因中日关系波动引发的中国游客“退单潮”，让日本旅游业陷入前所未有的“寒流”——从北海道到名古屋，从酒店民宿到旅游包车，从业者们纷纷诉苦，曾经依赖中国游客的旅游产业链，正遭遇一场致命冲击。
一、订单“断崖式”下跌：七成中国团取消，旺季提前熄火
“11月17日当天，取消的中国游客订单占比还是一成，到18日直接飙升至七成，剩下的三成也全是观望状态。”东日本国际旅行社负责人的这番话，成了当下日本旅游业的真实写照。作为日本旅游业最大的客源国，中国游客在2025年前三季度以748.7万人次的规模占据访日外国游客的四分之一，且消费力稳居首位，是支撑日本旅游市场的核心力量。
但随着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发表涉台挑衅言论，中方提出严正交涉并发布旅游提醒后，这份“支撑”瞬间崩塌。札幌溪流酒店是北海道接待中国游客的主力酒店之一，每月平均能接待3000名中国游客，而仅11月一个月，就有70笔中国游客住宿订单被取消，其中不乏提前数月预订的冰雪节旺季订单。清水贤司坦言，酒店此前为了迎接冬季旺季，刚完成客房翻新和服务升级，投入了大量资金，如今订单骤减，不仅前期投入打了水漂，每月的贷款还款也成了难题。
名古屋从事旅游包车业务的李静，感受则更为直接。她所在的公司有十余辆包车通过贷款购置，往年11月本该是订单爆满的旺季，司机们连轴转都忙不过来，而现在“所有司机都无单可接，12月的中国游客订单已全部取消”。“车子停在车库里每天都在折旧，贷款却一分都不能少还，再这样下去，公司只能裁员甚至倒闭。”李静的声音里满是绝望。
从宏观数据来看，这场“寒流”的影响已远超个体商户。日本野村综合研究所测算，中国旅游提醒可能导致日本未来一年旅游消费收入减少约2.2万亿日元（约合人民币1011.6亿元），直接拉低日本GDP 0.36个百分点。而资本市场的反应更为迅速，11月17日开盘当天，日本旅游与零售相关股票集体重挫6%以上，跌幅远超日经平均指数，市场对旅游业的悲观情绪一目了然。
二、从业者的挣扎：从“躺赚”到“求生存”，心态落差难承受
“以前中国游客来，连酒店的便利店都能卖断货，现在走廊里空荡荡的，连打扫卫生的阿姨都闲得慌。”清水贤司细数着酒店的变化：原本为中国游客准备的中文服务人员、中式早餐、银联支付通道，如今都成了“闲置资源”；酒店周边的特产店、拉面馆也纷纷找上门，希望酒店能帮忙引流，可面对空空的客房，清水贤司也无能为力。
这种落差，是所有日本旅游从业者的共同困境。在东京浅草寺周边，不少主打中国游客的礼品店老板坦言，此前靠着中国游客的“爆买”，旺季时单日营业额能突破百万日元，而现在一天下来可能连开门的电费都赚不回来。有店主尝试转向东南亚游客市场，但发现东南亚游客消费能力远不及中国游客，且偏好平价商品，高价的本土特产根本无人问津。
更让从业者焦虑的是，这场寒流并非短期冲击。北海道政府紧急召开对策会议时，综合政策部部长中村昌彦直言，当前的订单取消只是开始，若影响扩散到农历新年和冰雪节旺季，北海道旅游业可能面临“全年亏损”。而对于中小旅游企业来说，根本没有足够的资金和能力扛过长期低迷——日本旅游企业以中小微规模为主，抗风险能力弱，一旦失去中国游客这一核心客源，大概率只能走向倒闭。
清水贤司也曾尝试寻找替代客源，比如加大对欧美游客的推广，但收效甚微。“欧美游客更偏好小众民宿和深度游，对我们这种规模化的酒店需求有限，而且他们的消费习惯和中国游客不同，很难填补收入缺口。”他无奈表示，日本旅游业早已习惯了依赖中国游客的“快钱”模式，现在要重新调整运营策略，不仅时间来不及，也缺乏对应的资源和经验。
三、日本旅游业的反思：依赖单一客源，注定经不起风浪
这场寒流的背后，其实是日本旅游业长期以来的结构性问题——过度依赖中国游客，却缺乏风险对冲能力。2025年前三季度，日本旅游业迎来“开门红”，访日游客总量突破3165.1万人次，创历史同期新高，其中中国游客同比增长42.7%，这让不少从业者产生了“中国游客永远会来”的错觉，不仅没有拓展其他客源市场，反而持续加大针对中国游客的投入，进一步加剧了对单一市场的依赖。
中国驻东京旅游办事处主任欧阳安指出，中日文旅交流本是双向受益的好事，日本旅游业的困境，本质上是日本个别政治人物错误言论引发的连锁反应。但从行业自身来看，日本旅游界始终没有建立起多元化的客源结构，既没有深耕东南亚、中东等新兴市场，也没有提升对本土游客的服务能力，一旦核心客源市场出现波动，整个行业就会陷入被动。
有日本旅游行业专家直言，此前日本旅游业的“繁荣”带有明显的“虚火”：中国游客的高消费掩盖了行业服务同质化、体验单一化的问题，从业者只顾着赚快钱，却忽略了旅游产品的升级和客源的多元化布局。如今“虚火”褪去，行业的短板暴露无遗——比如针对欧美游客的多语言服务不足、针对东南亚游客的平价产品稀缺、本土旅游资源的挖掘不够深入等，这些问题都让日本旅游业难以快速找到替代客源。
对于清水贤司等基层从业者来说，当下的诉求很简单：希望日本政府能尽快改善中日关系，恢复中国游客的赴日意愿。但他也清楚，即便关系缓和，游客的信任重建也需要时间，“就算明年能恢复，今年的亏损也已经无法挽回，很多同行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
四、寒流之下的启示：旅游业不能押注单一市场
日本旅游业的这场“寒流”，不仅是对其自身的警示，也为全球旅游业敲响了警钟。在全球化时代，旅游业的发展离不开国际交流的稳定，更离不开客源市场的多元化布局。过度依赖某一个国家或地区的游客，就如同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一旦地缘政治、国际关系出现波动，整个行业都会面临灭顶之灾。
对于日本来说，想要走出这场寒流，除了纠正错误的政治言论、修复中日关系外，更需要痛定思痛，调整旅游业的发展策略：一方面，深耕本土旅游市场，开发适合日本民众的休闲度假产品，降低对入境游的依赖；另一方面，积极拓展东南亚、中东、拉美等新兴客源市场，针对不同地区游客的需求定制旅游产品，建立多元化的客源结构。
而对于清水贤司们来说，这场危机也让他们认清了现实：“以前总觉得中国游客多，不用愁生意，现在才明白，没有任何一个市场是永远稳定的。”他已经开始着手调整酒店的运营策略，比如推出针对日本本土家庭的亲子套餐、简化服务降低成本，尽管这些举措短期内难以弥补损失，但至少是“求生存”的第一步。
如今的日本旅游市场，寒风依旧凛冽。札幌的街头，曾经挤满中国游客的景区恢复了冷清，酒店的灯牌依旧亮着，却照不亮从业者迷茫的前路。清水贤司站在酒店门口，望着空无一人的停车场，喃喃自语：“希望这场寒流能快点过去，也希望我们能撑到春天到来的那天。”
但这场寒流留给日本旅游业的，绝不该只是短暂的阵痛，更应是深刻的反思：旅游业的根基，从来不是某一个国家的游客，而是平等尊重的国际交流，以及抗风险能力强的行业生态。只有认清这一点，日本旅游业才能真正走出寒冬，而这，也是所有依赖入境游的国家和地区，都需要读懂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