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川的山岚里,总飘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厚重。车过县城往西北行,峰峦叠翠间忽然透出一角青瓦,龙岩寺便藏在这太行余脉的褶皱里,不事张扬,却已在时光中伫立了千年。初闻这名字时,总以为会见到飞檐翘角如游龙探海,待到近前才发现,它更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着一方庭院,把唐的风、金的雨都揉进了砖缝瓦隙。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没有预想中的香火鼎盛,只有几株古柏静立院中,树影婆娑,筛下满地斑驳。院角的石缸里积着雨水,水面浮着几片落叶,倒映着头顶的青天,倒让人想起“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的古意。正对着山门的是过殿,三开间的形制,朴素得就像晋东南山野间常见的农家院落,若不是檐下那些隐约可见的斗拱,竟让人忘了这是一座历经千年的古建。
凑近细看,过殿的木构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苍劲。立柱不算粗壮,却稳稳地支起了整座屋顶,柱身的木纹里嵌着岁月的包浆,指尖抚过,能摸到凹凸不平的痕迹,那是风雨侵蚀、虫蚁蛀蚀留下的印记,也是时光的勋章。最让人惊叹的是柱下的覆莲柱础,莲花的花瓣层层叠叠,线条流畅圆润,虽经千年磨损,却依旧能看出当初雕刻的精致。守寺的马大爷正坐在廊下抽着旱烟,见我对着柱础看得出神,便笑着开口:“这可是唐时的物件,比这过殿还老呢。”
马大爷的声音带着山里人的淳朴,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他说自己打小就长在这寺里,爷爷辈就在寺里帮忙照看,父亲接过了担子,到他这一辈,已是第三代。“我出生在西配殿,小时候就在这院子里跑,爬树掏鸟窝,围着柱子捉迷藏,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文物,只觉得这老房子阴凉,夏天待着舒服。”他磕了磕烟袋锅,目光扫过殿宇的梁架,眼神里满是温情,“后来长大了,听老辈人讲这寺的来历,才知道这些柱子、这些砖瓦都不简单。”
马大爷说,龙岩寺初建于唐代,那时候太行山区佛法盛行,这样的寺庙不在少数。可岁月无情,战乱、火灾、地震,不知多少次让这座古寺化为焦土,又不知多少次被后人重建。现存的过殿是金代初年所建,算起来,离北宋灭亡也就两三年的光景。“你想想,那时候天下大乱,兵荒马乱的,老百姓连活命都难,却还想着重建寺庙,这得是多大的念想啊。”马大爷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或许就是这份念想,才让这寺能一次次站起来,活到现在。”
我顺着马大爷的目光看去,过殿的梁架上,斗拱层层叠叠,结构精巧,没有一颗铁钉,全靠榫卯咬合,却能历经近千年风雨而不塌。这种古人的智慧,总能让人由衷地惊叹。晋东南多山,交通不便,当年建造这座寺庙时,木材、石料都要从深山里运出来,没有现代化的工具,全靠人力搬运、搭建,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可工匠们却在这样的条件下,造出了如此坚固美观的建筑,不仅考虑了实用性,还兼顾了审美,那些檐角的弧度、斗拱的比例,都恰到好处,透着一种天人合一的和谐。
绕过过殿,便是后殿。后殿的规模比过殿稍大,廊下立着几块碑刻,其中最显眼的是一块金代石碑。碑身已经有些斑驳,碑文字迹却依旧清晰可辨,更让人称奇的是,碑上的文字楷、草、行兼备,每种字体都各有风骨。楷书端庄规整,笔力遒劲;行书流畅自然,一气呵成;草书奔放洒脱,如龙蛇飞舞。三种字体错落有致,相互映衬,既有章法,又不失灵动,堪称书法艺术的珍品。
马大爷说,这块碑就是龙岩寺的“身份证”,上面详细记载了寺庙的历史沿革、重建经过,还有当时文人墨客的题咏。“以前有好多书法爱好者专门来这儿看这块碑,有的还带着纸笔来拓印,可惜现在不让拓了,怕损坏碑身。”他走到碑前,用手指轻轻拂过碑上的文字,“你看这字,多有力量,那时候的人写字,讲究的是功底,一笔一划都不含糊。不像现在,好多人都用电脑打字,连笔都快不会拿了。”
看着碑上的文字,我忽然想起,金代初年,正是文化交融的时期。北宋的文人风骨尚未远去,金代的游牧文化又悄然渗透,这种交融在这块碑刻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楷书的规整带着中原文化的内敛,草书的奔放又透着草原民族的豪迈,两种风格在碑上碰撞、融合,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魅力。而这块碑之所以能保存至今,除了后人的精心保护,或许也得益于龙岩寺地处深山,远离了尘世的喧嚣与战火。
马大爷告诉我,他的孩子现在也从事文保工作,在省博物馆上班,专门研究古建筑。“小时候他也在这寺里住过,跟着我一起打扫院子,整理碑刻,那时候就喜欢问这问那,为什么柱子是圆的,为什么瓦是青的。”说起孩子,马大爷的脸上满是骄傲,“现在他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能为保护这些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出一份力,我心里高兴。”
三代人,一座寺,就这样结下了不解之缘。爷爷辈只是凭着一份朴素的责任感,照看着凉亭古寺;父亲辈在动荡年代,拼尽全力守护着寺里的一砖一瓦;到了马大爷这一辈,不仅要照看寺庙,还要给前来参观的游客讲解历史;而他的孩子,则用更专业的知识,为古建筑的保护与传承贡献着力量。这份传承,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在日复一日的坚守中,显得格外动人。
坐在后殿的廊下,听着山风穿过殿宇的呼啸,看着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的光影,忽然觉得,这座寺庙就像一位沉默的见证者,见证了朝代的更迭,见证了世事的变迁,也见证了一代代人的坚守。唐时的莲影,金时的碑刻,明清的瓦当,还有三代人的守望,都在这座寺庙里交织、沉淀,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文化底蕴。
如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古建筑,前来龙岩寺参观的游客也渐渐多了起来。有的人是为了欣赏精美的建筑,有的人是为了研究珍贵的碑刻,还有的人只是想在这深山古寺中寻一份宁静。而马大爷依旧每天守着这座寺,打扫院子,擦拭碑刻,给游客讲解那些尘封的故事。他说,他不求什么,只希望这座寺能一直好好地存在下去,让更多的人知道它的历史,了解古人的智慧。
其实,像龙岩寺这样的古建筑还有很多,它们散落在中华大地的各个角落,有的声名显赫,有的默默无闻。它们是历史的载体,是文化的瑰宝,承载着我们民族的记忆与情感。可随着时代的发展,城市化的进程不断加快,许多古建筑面临着被拆除、被破坏的危险,还有一些古建筑虽然得以保存,却因为地处偏远,鲜为人知,渐渐被遗忘。
我们常说要传承文化,可文化的传承从来都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它需要像马大爷这样的普通人,用一生的坚守去守护;也需要我们每一个人,用实际行动去关注、去保护这些老祖宗留下的宝贵遗产。一座古建筑,不仅仅是一座房子,它更是一段历史的见证,一种文化的象征,是我们与古人对话的桥梁。
离开前,我又看了一眼那覆莲柱础,莲花依旧绽放,只是花瓣上的纹路更加深邃;再看那金代碑刻,文字依旧清晰,只是碑身又多了几分斑驳。而马大爷正坐在廊下,继续抽着旱烟,目光平静地望着远方的群山。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传承,就是这样,一座寺,三代人,千百年,不离不弃。而那些古建筑之所以能历经千年而不朽,不仅仅是因为它们的坚固,更因为有无数像马大爷这样的人,用自己的坚守,为它们注入了永恒的生命力。
或许,这就是古建筑的魅力所在。它不仅让我们感受到古人的智慧与匠心,更让我们在历史与现实的碰撞中,思考传承的意义。当我们站在这些历经千年的古建筑前,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座座冰冷的砖石结构,更是一段段鲜活的历史,一个个动人的故事,还有一份份沉甸甸的责任。而这份责任,需要我们每个人去承担,需要我们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去,让这些古建筑永远屹立在中华大地,让它们所承载的文化与精神,永远流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