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御河边，看着水从石板上流过，两岸新盖的楼和古城墙并列着。我想到很多，这次出行不是早就计划好的，是突然决定的，女儿在课本里看见一张照片，她一遍遍地说要去看看“石头做的大佛”，这句话很平常，我们便上了车，去的地方叫山西大同，在我的记忆中它不过是一些书上的词汇：北魏都城、煤都、古城墙。
我生在上海，长在上海，习惯了外滩的老房子和弄堂里带音调的吴侬软语。生活节奏一直很快，地铁上匆匆赶路的人群，写字楼里的灯总是亮到很晚。到了大同之后这种生活方式更加明显起来。气候是第一种不同之处。上海秋天总有黏腻的热与潮湿，这里阳光虽然强烈但树荫下风却干爽许多。父亲走了几步眼镜片就容易起滑，鼻梁没多少汗，唇边会干燥开裂。女儿说这里的风“跑”得快，在城墙脚下追着风跑，脸颊便红了。
我们住在一个城里的四合院里，青砖灰瓦的院子，院子里有一个老槐树，在院里摆了石桌子。傍晚的时候有本地人在外面坐着，靠着小马扎聊天，店里人说话声音挺亮堂的，语调有起伏，很直来直去，跟上海话完全不一样，我们全家人的行程特别紧张，脚一直没闲着，按照预定好的路线看了很多古迹和街区。
云冈石窟就是这趟旅程的主要景点，第一次看到露天的大佛时，在下面的人仰着头才能看见全身。大佛很大，肩膀很宽厚，脸上的笑容带着慈悲也带点淡定，很难用一个词来形容它。走进小的石窟里去，里面的佛像都很小很小，但是雕刻得很细致，眉毛、衣服褶皱都是细细地挑出来的样子，导游说这些是在一千五百年前由匠人们拿着锤子和凿子一刀一刀雕出来的一样，我站在洞门口想那些工具啊、人的手还有时间的时候就感到非常敬重。
古城墙修整过，做工结实，墙砖根部长着青苔，有些砖面被人摸得光滑些，我租了辆自行车沿着城墙骑，城内一片片的青瓦屋顶映入眼帘，夕阳时候城墙被照得带点金红，古楼影子在街巷里拉长，那时能看到日常的模样。
华严寺的门面和殿内都挺稳重，大雄宝殿的柱子很粗壮，琉璃瓦在阳光下会反光。殿里有一尊泥塑的菩萨，双手合掌，露着牙齿，看着就让人觉得亲切，妻子看那尊像时说它的表情让她想起西方雕像之外的一种美，寺庙后面有一棵老松树，树干歪斜但是叶子还是很多，就像一棵在那里待了很久的树一样。
善化寺比较安静，那里的碑石很多，上面刻着历代捐修人的名字，这些名字和不同身份的人留在石头上，我在碑前站着想：人总会离开的，但名与事会以另一种方式存在。
路过九龙壁，九条龙的琉璃拼贴就映入眼帘，龙很生动的样子。壁下有一个小水洼，水面倒映着龙的影子，风一吹，影子就在水里晃动。卖冰棍的老头告诉我这比北京的还老些，我站近些觉得这些龙的神情更有些野气一些。
饮食上，这座城的口味改变了我们一家。刀削面是常见的主食之一，有个年轻老板在店里擀面、削面，刀在案板上敲得声音很响亮，面条被削成片落入锅中与肉卤一起煮着吃，咸香有劲儿，和上海吃的阳春面相比，后者偏清淡一些，而这里的刀削面更实在些，口感结实有力，就像这里的人一样直爽。火锅也带有当地特色，用的是铜锅且有烟囱，锅里盛放的是骨汤，配菜有白菜豆腐丸子以及各种各样的肉片，气氛热烈，汤味鲜美浓郁，吃完火锅之后店家就会端上来黄米凉糕当甜品来吃，这种食物是由黄米和糯米做成的糕点，并蘸白糖食用，既甜又凉还能解腻。 羊杂粉是一道能暖身的汤，粉滑，羊杂煮烂，撒上辣椒和香菜，香气就上来。女儿平时不吃羊肉，但是这个粉的口感好，多吃几口。莜面窝窝像蜂窝一样，蘸着羊肉汤吃有麦香味。粉浆饭里面是小米加土豆，有点发酸的味道像是另一种泡饭。油炸糕用黄米面包豆沙外面脆里头软甜度刚好。很多小店都会把想尝各种口味的人分的小份来卖，店家方便。
城市给人的感觉是沉稳的，街头生活节奏慢悠悠的，有人在晒太阳，有大妈慢慢骑着自行车，还有人围在街边下棋比棋手还多。店铺作息也是接地气的，我们看见一家馒头铺清早五点就开门了，不过到九点便关上店门，做够了一天就不做了，不像我常去的那种整天开着店子的铺面。地方方言有些词听起来有点古意，“饿了”叫“饥了”，“下雨”叫“落雨”，说话的声音很直接也平实，我就把这种方言跟吴侬软语放在一起对比一下，觉得大同话像是从土里冒出来的一样，有种直率又带着些古汉语味道的东西在里面，也许这和它所在的那个地方的历史以及草原文化有所联系吧。
说到城市的名字还有历史，心里也觉得有意思些，以前叫平城，在北魏当首都的时候。后来就改名叫大同了，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儿意思，“天下大同”，好像藏着对安定团结的一种期盼似的。不过啊，往深一点看，历史可没那么顺利的过场，城墙和石头都被火光碰着过好几次，兴盛与衰败也都记在那些东西上面，我站在御河边瞧见那边新盖起来的房子跟古墙站在一起，这就说明这个地方既有新的地方又有老的地方存在的情况，云冈大佛立在山壁之上，它亲眼目睹过大大小小朝代的变化过程，也看过普通人平凡的日子，这会让人感觉那种厚重的历史感就在身边出现了一样。
旅程结束了，我脑袋里有个没解开的问题。像是水面的波纹，想知道城里一些小事情后面的故事，想找在地的朋友或者研究这座城的人聊一聊，那些古老的石刻、街上的方言、店铺开合的时间背后都有更深层的意思，我想把这次看见的事实记录下来，以后再查资料找人问个明白，希望把这些零散的印象串成完整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