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上海人,去过江苏徐州后发现,徐州人确实跟别人真的不太一样

旅游攻略 16 0

高铁出了淮河,窗外就像换了世界,城市天际线笔直地往上冲,玻璃幕墙反着光。列车再往前走,楼就矮下来了,屋檐青灰,远远的一堆圆山像老人怀里抱着个暖手炉。我们全家五口人出门旅行,爸爸妈妈带上了常吃的降压药,妈妈把行程安排得很紧,我背着相机,孩子兴奋。本来想着要全部时间都交给汉代大墓,在徐州却太多日常的事情塞满了我们的计划。

住在一个老城区里头一条窄巷子,房子是旧的,楼下有一个小公园。早上被一些“嘿哈”声吵醒,拉开窗户能看到十来个老头穿着蓝布衫在树下练功,动作看起来要压到地面上去才好似的。公园靠树的地方有一块被人吹折了一半的石碑,上面隐约可以看得到一个“汉”字,有人跟我们说过这里原来是个侯爷的花园,在这儿立着一块石头当记号用。

父亲爱热闹,总去凑早市人群。他和晨练人有说有笑,一个白胡子师傅教扎弓步,反复嘱咐“脚要踩实”,一边做动作讲古事,刘邦斩蛇、芒砀山的事扯到眼前,“人得从脚下找根”。话简单,用脚的稳当说明做人要实在。

去龟山看汉墓,碰上一个戴红袖章的老太太给孩子们讲壁画,她指着石壁上的花纹说:“这龙纹三趾是汉初的样儿”,又嘱咐看石头得轻手轻脚,“石头里头有气,要当心着点儿”。一段墓道口的石狮子被女儿指了笑说“比动物园里的那些还胖一点儿”,老太太随口就说这儿的人从来就不讲究瘦瘦的样子,汉朝人的像也是圆圆的,活生生的。孩子们听得很认真。

地铁站台的墙上嵌着几块拓片,是汉画像石上的车马和武士图。列车间歇时,站台上有个学生小声背《大风歌,旁边一个同学说刘邦当年回沛县走的就是这条路。历史不是摆在展柜里的东西,它贴在墙上,写进课本里,也藏在孩子的嘴里。

食物更能把一座城市勾出来,我们去老街找了一家叫老李家的小店,门脸不大显眼,屋里摆了一口大黑铁锅,底下打的是炭火,地锅鸡上桌的时候,鸡块挺大的而且很入味,酱色特别浓重,一眼就能看出来下一碗饭的欲望。店家用筷子指了一下:“烫手”,还说了句这鸡肉得炖一个时辰才能好,骨头边上都有味道呢,爸妈年纪大了,牙口也不太好,在这家店吃的菜分量和口感也合适他们吃,旁边有位老板顺手端过来一盘炒绿豆芽,不收钱就像在做邻里生意似的,路边有个摊子卖“把子肉”,肉是巴掌这么大,他喊十五块钱管饱,还能加汤吃,这种直接的好意让人吃了心里更踏实些。

市场里看到一幕平常的交易,一个大妈要买豆腐,摊主用传统的秤杆称,一会儿多一会儿少,最后因为大妈说“少一点”,就把多余的部分塞给路过的孩子。豆腐是温热的,带着豆香,和上海超市里方方正正、冷冰冰装在塑料盒里的豆腐比起来,市场的这一块是有温度的,有人的手。我们在特产摊前挑选羊角蜜,卖东西的婶儿见我们女儿对山楂糕感兴趣就主动塞了两块,说下次给你们留着新鲜的吃。这些小动作就像家常话一样没什么修饰。

徐州口音硬,像核桃敲石头,“窜”就是往前走,“管”就是行,“瞎包”就是不靠谱的事。“小妮子”“小小子”是对孩子的称呼。外地人一开始会觉得方言有点糙,但时间长了就感觉很亲。公园里有个带孙子的阿姨,看见孩子摔了一跤,拿出一个绣着小桃花的手帕给孩子擦眼泪,又让孙子把口袋里的糖给那个女孩吃。这种帮忙不用客气,就像老邻居一样做事情。

沛县的祭祀上人就多了起来。广场上鼓声震响,人群中有人把酒倒在地上,酒渗到土里冒出气泡,很庄重又不矫情。一个白发老人站出来大声念《大风歌,声音抖得厉害却能清楚每个字。有人说出门打工的人家在外头也会在这天摆个小桌子祭拜,哪怕只能放一根香也能看出对这个地方历史的认同感。老人们下棋的时候会把走子比成项羽或者刘邦的性格,孩子们在学校学的历史也是拿刘邦当代表人物。

文化不是在剧院里上演的。人民公园有人拉胡琴,有人弹柳琴,穿花衬衫的大妈拿着话筒唱老戏《王二姐思夫,唱到眼角红了,旁边人随意打拍子跟着哼;街头更随便:卖油条的师傅炸面饼时停下来听戏,油滴落下来也没人在意;糖画师摊前拉出孙悟空,连扫街阿姨都站住看。表演和观众没那么多规矩,艺术和生活就混在一起。

城里的墙上、 地铁站台,学校课本里到处都是汉代的影子。老人们晨练时讲的故事,导览时讲的历史,孩子们课间背诵着的课文,都让历史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我们拍了许多照片:地锅鸡的大块鸡肉,公园唱戏的大妈,地铁墙上画像石拓片的照片,妻子把这些照片翻来覆去的看,像是要把看到的生活装进相册一样。

回程的高铁上,女儿手里握着路上买的糖,母亲在旁边说“徐州人实在、好相处”,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多的高楼,想两地的不同,上海的历史像是绣在丝绸上的花,看得见摸不着,细致讲究。徐州的历史像碗里的粥,在粗瓷碗里热乎乎地放着,随手可取,这里有北方人的直爽,也有南方的一点细腻,就像那些画像石上粗眉大眼藏着温柔。

回想起在公园里听到的“脚要踩实”,还有沛县广场上那声颤抖但坚定的朗诵,这里根不是刻在牌匾上的,是刻在人生活里的。下次去带一瓶上海黄酒过去,想去公园找那个白胡子师傅学扎马步,想在油条摊边随口唱两句柳琴戏。不是为了出名,就是想多待一会儿这座城市的日常里。

这次出行收获不是看了多少个景点,而是看见人怎么过日子。街上的笑声、菜摊的称量声、老人讲古时的声音是这个城市的脉搏。徐州把历史留在每个人手里嘴里脚上,不需要刻意标榜,就能让人记住。我们拿着照片和口袋里剩下的糖往回走,心里装着一家人吃过的地锅鸡,听过的柳琴戏,遇到的好人,好几次想在下一个早晨再去公园再听听那句“嘿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