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标的滚轮在我指尖下发出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滚动声。
电脑屏幕的光,映着我毫无血色的脸。
时间是凌晨三点。
咖啡已经凉透了,像我此刻的心。
我刚刚完成了一项杰作。
一项足以载入我三十年平庸人生史册的杰作。
我取消了陈旭和孟薇薇去马尔代夫的头等舱机票。
然后,用他们的护照信息,和那笔足够奢华的旅行经费,为他们预订了另一趟旅程。
目的地,阿富汗,喀布尔。
转机地点在迪拜,和他们原本的行程一模一样。
我甚至贴心地为他们选了同一家航空公司,同一个起飞时间。
这样,在他们抵达迪拜之前,这对狗男女都不会发现,他们的阳光、沙滩、比基尼之梦,终点站会是战火、黄沙和防弹衣。
我靠在冰冷的电竞椅上,这是陈旭去年双十一非要买的,说打游戏舒服。
现在,它成了我的作战指挥椅。
我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陈旭昨天出门时,身上那股陌生的、甜腻的香水味。
不是我的,也不是他常用的任何一款。
那是孟薇薇的味道。
那个刚毕业不久,叫他“陈旭哥”,眼睛像小鹿一样湿漉漉的实习生。
发现这件事,纯属偶然。
陈旭说他要去新加坡出差一周,和东南亚的客户谈一个重要项目。
他说得情真意切,眉头紧锁,仿佛肩负着整个公司的兴衰。
我像往常一样,为他准备行李。
胃药,是他老毛病了。
两件熨烫平整的衬衫,见客户要体面。
还有他喜欢的海苔味薯片,他说飞机上吃着解压。
一切都和过去十年里,他每一次出差时一样。
我扮演着一个贤惠体贴的妻子。
直到我打开他的电脑,想帮他把一份落在家里的文件发过去时,一个弹窗跳了出来。
是航空公司会员积分提醒。
“尊敬的陈旭先生,恭喜您成功预订马尔代夫双人豪华游,积分已累积。”
我的手指僵在键盘上。
马尔代夫。
不是新加坡。
双人。
不是他一个人。
我的大脑有那么几秒钟是空白的。
像一台死机的电脑,只有风扇在徒劳地嗡嗡作响。
然后,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细节,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手机屏幕亮起时,迅速地反扣过去。
他洗澡时,微信提示音响个不停。
他衣领上,那根不属于我的长发。
还有他最近常常挂在嘴边的,“薇薇这孩子,挺有灵气的。”
我,林晚,一个做了五年审计的女人。
我对数字和逻辑的敏感,是刻在骨子里的。
我能从一份看似天衣无缝的假账里,揪出那个决定性的小数点。
可我却没发现,我自己的婚姻,早已经成了一笔烂账。
我没有哭,甚至没有发抖。
我异常冷静地,在浏览器里输入了“孟薇薇”这个名字。
她的朋友圈对我开放着。
最新的动态是一张机票的照片,配文是:“蓝色梦想,即将启航~”
背景是陈旭那辆我们刚还完贷款的宝马的方向盘。
票上的目的地,马尔代夫。
日期,就是陈旭说要去新加坡的这一天。
哈。
真好。
我甚至笑出了声。
我用我们的共同财产,去实现你和别人的蓝色梦想。
陈旭,你可真大方。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他的所有账号密码,我都知道。
这是我们曾经“夫妻一体,互相信任”的证明。
现在,成了我递给他的一把刀。
取消,重新预订。
整个过程,我的手指稳得像在操作一台精密的手术仪器。
没有丝毫犹豫。
做完这一切,我站起身,走到客厅。
墙上挂着我们的婚纱照。
照片里的陈旭,笑得一脸灿烂,他搂着我,眼神亮得像星星。
他说:“晚晚,我会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我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觉得无比陌生。
我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冲进卫生间,我吐得昏天黑地。
什么都没吃,吐出来的只有酸水,灼烧着我的食道。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为他,是为我自己。
为我死去的十年青春。
为我曾经深信不疑的爱情。
第二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起床。
化了一个精致的妆,遮住眼底的乌青。
我甚至还心情很好地哼着歌,给他做了他最爱的培根三明治。
陈旭拉着行李箱从房间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
“老婆,今天这么好兴致?”
我对他笑,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是啊,想到你马上就要去为我们这个家奋斗了,我得给你最好的后勤保障呀。”
我把三明治递给他,又帮他理了理领带。
他的眼神有些闪躲。
“辛苦了,老婆。”
“不辛苦,应该的。”我柔声说,“对了,你的胃药我放在行李箱侧袋了,记得按时吃。到那边给我报个平安。”
他拥抱了我一下,很轻,很敷衍。
“知道了,那我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我回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然后,我拨通了我闺蜜苏晴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苏晴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就传了过来。
“林大小姐,这么早宠幸我?怎么,你家陈旭又出差了,独守空闺寂寞了?”
我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苏晴,我把他送到阿富汗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
“……你说啥?我没睡醒还是你疯了?”
我把事情的经过,用最平静的语气,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说完,我喝完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
苏晴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我以为她会骂我冲动,或者担心我。
结果,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爆笑声。
“!林晚!你他妈是我的神!阿富汗!你怎么想得出来的!你是要让他们去体验战地爱情吗?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某个堵塞的阀门。
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出来。
“晴晴,我好难受。”
“难受个屁!”苏晴的语气瞬间变得正经,“为那种渣男难受,值得吗?你现在应该做的,是立刻、马上,把他所有出轨的证据都给我搜集起来!”
“照片,聊天记录,转账记录!一样都不能少!”
“你不是做审计的吗?这点本事没有?把你们家的财产给我一笔一笔算清楚!婚内出轨,我要让他净身出户!”
苏-晴-的话,像一盆冷水,把我从混乱的情绪里浇醒了。
对。
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战争才刚刚开始。
我挂了电话,开始行动。
陈旭的书房,曾经是我的禁地。
他说里面有很多商业机密,不让我碰。
现在,我拿着备用钥匙,打开了那扇门。
我找到了他的备用手机。
密码是孟薇薇的生日。
我真是想笑。
手机里,不堪入目的聊天记录,亲密的合照,还有他给孟薇薇的大额转账。
5200。
13140。
“宝宝,用这个钱去买你喜欢的包包。”
“宝宝,这个项目的奖金,都给你当零花钱。”
我一张一张截图,保存。
手很稳,心却在滴血。
我们结婚纪念日,我想要一个三千块的包,他都说我物质,说要省钱还房贷。
原来,他不是不大方。
他只是不对我大方。
我把所有证据,分门别类,整理好,加密,上传到云盘。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给这个冰冷的家,镀上了一层虚伪的温暖。
我泡了个热水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红肿,脸色苍白。
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林晚,从今天起,你为自己而活。
接下来的两天,我过得异常平静。
上班,下班,自己做饭,看电影。
我甚至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把所有带有陈旭气息的东西,都打包收进了储物间。
这个房子,是我和他一起买的。
首付,我家出的大头。
房贷,我们一起还。
我看着空旷了许多的客厅,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的生活,或许也不错。
陈旭没有联系我。
我想,他和他的“薇薇宝宝”,应该正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做着马尔代夫的美梦。
我算着时间。
差不多,他们该到迪拜了。
我拿起手机,点开航空公司APP,输入了他们的航班号。
航班状态显示:已抵达。
好戏,该开场了。
我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红酒,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待。
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意外。
来电显示,是陈旭。
我按下免提,放在茶几上。
“喂?”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电话那头,是陈旭气急败坏的咆哮。
“林晚!你他妈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我们的下一程机票是去喀布尔的!”
“喀布尔?”我故作惊讶,“那是什么地方?我没听过啊。”
“你少给我装蒜!我们的机票是不是你动的!”
“哦,你说机票啊。”我恍然大悟,“是啊,我动的。”
“你疯了吗!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你知道阿富汗是什么地方吗!”
“我当然知道。”我轻笑一声,“一个很适合你们这对亡命鸳鸯,去体验别样人生的好地方啊。惊喜吗?”
电话那头,传来孟薇薇尖锐的哭声。
“陈旭哥,我不要去!我不要去阿富含!我要回家!”
“闭嘴!”陈旭吼了她一句,然后又对着电话咆哮,“林晚,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是犯法的!”
“犯法?”我冷笑,“陈旭,你婚内出轨,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犯法?你用我的钱,去养别的女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道德?”
“我……”陈旭一时语塞。
“我告诉你我想干什么。”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第一,离婚。第二,你净身出户。第三,向我道歉。”
“你做梦!”
“不做梦。”我喝了口红酒,慢悠悠地说,“我给你发了点东西,你先看看。看完我们再谈。”
我挂了电话。
然后,把整理好的那些证据,打包发到了他的微信和邮箱。
包括他和他“薇薇宝宝”的亲密合照,露骨的聊天记录,以及每一笔转账的截图。
我还非常“贴心”地,把这些东西,群发给了我们所有的共同好友,以及他们公司的同事群。
哦,对了,还有孟薇薇的父母。
她的手机号,我从陈旭的手机里找到了。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手机开始疯狂地响起来。
有朋友打来询问的。
有同事打来八卦的。
我一概不接。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了一边。
世界清静了。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请问,是林晚女士吗?”
“我是,您是?”
“我是孟薇薇的妈妈,”她泣不成声,“林女士,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们家薇薇吧!她还小,不懂事,都是那个陈旭勾引她的!”
我听着,觉得无比讽刺。
“她小?她一个成年人,不知道破坏别人家庭是可耻的吗?她花着我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去买名牌包,去旅游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自己小?”
“我们家会把钱还给你的!求求你,把那些照片删了好不好?我们家在亲戚朋友面前,都抬不起头了!”
“你们抬不起头?”我笑了,“那我呢?我被你们女儿插足婚姻,我就活该抬得起头吗?”
“阿姨,管好你的女儿。别让她年纪轻轻,净学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我没有丝毫同情。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又过了一会儿,婆婆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高高在上。
“林晚,你闹够了没有!夫妻之间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得人尽皆知!你让陈旭的脸往哪儿搁!”
我真是气笑了。
“妈,现在是他不要脸,不是我让他没脸。”
“一个巴掌拍不响!肯定是你在哪里做得不好,陈旭才会在外面找人!”
这就是我的好婆婆。
在她的世界里,她的儿子,永远是对的。
“妈,我不想跟你吵。”我深吸一口气,“我跟陈旭,缘分尽了。这个婚,我离定了。”
“离什么婚!我不准!”她尖叫道,“我们陈家,没有离婚的男人!”
“那从陈旭这里,就有了。”
“林晚!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信不信我……”
我没等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把她的号码,也拉黑了。
这个家里,唯一让我觉得还有些温暖的,大概就是我的公公。
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教师,一辈子讲道理。
果然,没多久,公公的电话打了进来。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晚晚,是爸。”
“爸。”我叫了一声,鼻子有点酸。
“事情……我都知道了。”他叹了口气,“是陈旭对不起你。我们老陈家,对不起你。”
“爸,不关你的事。”
“你婆婆那边,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护短。”公公顿了顿,说,“这事,爸支持你。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别委屈了自己。”
挂了电话,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在这个千疮百孔的婚姻里,公公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还算有人情味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陈旭和孟薇薇,成了我们这个城市不大不小的名人。
他们的照片和事迹,在各个微信群里疯传。
陈旭的公司,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以“严重违反公司纪律,造成恶劣社会影响”为由,将他开除。
孟薇薇,自然也待不下去了。
听说她连夜搬离了租的房子,回了老家。
而陈旭,在迪拜滞留了两天后,终于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他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先去了他父母家。
我猜,是去搬救兵了。
果然,第二天,我接到了律师的电话。
是陈旭请的律师。
对方提出协议离婚。
财产分割方案是,房子归我,车子归他,存款一人一半。
我看着律师发来的方案,冷笑。
想得美。
房子首付我家出了七成,这几年房贷基本是我公积金在还。
车子是他名下的,但买车钱,是我们共同存款。
存款?他偷偷给孟薇薇转了多少,他心里没数吗?
我直接回复律师:“法庭见。”
苏晴知道了,给我发来一个“牛逼”的表情包。
“对!晚晚!就这么干!跟丫死磕到底!我给你找了全市最好的离婚律师,保证把他裤衩都扒下来!”
我看着手机,笑了。
有朋友如此,夫复何求。
开庭前一天,陈旭给我打了电话。
这是他回国后,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他的声音,听起来憔悴不堪。
“晚晚,我们能见一面吗?”
“没必要了,法庭上见吧。”
“不,你见我一面。”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求你了。”
我沉默了。
我想,是时候,给这十年的感情,做一个最后的了结了。
我们约在了一家我们曾经很喜欢去的咖啡馆。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狼狈。
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他看到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你瘦了。”他说。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晚晚,对不起。”他低着头,声音嘶哑,“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是,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错在哪儿了?”我问。
“我……我不该背叛你,不该跟孟薇薇在一起。”
“你只是不该被我发现。”我一针见血。
他愣住了,然后苦笑。
“是,也许吧。”
“陈旭,”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你跟我说,你会对我好一辈子。我信了。”
“我们租在那个十几平米的地下室,冬天没有暖气,夏天没有空调。一碗泡面,我们俩分着吃。那时候,我觉得很幸福。”
“后来,我们买了房,买了车,日子越过越好。你却变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你开始嫌我穿得不够时髦,嫌我不会打扮,嫌我跟你没有共同语言。”
“你忘了,是谁在你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的时候,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还陪着你吃了一年的咸菜馒头。”
“你忘了,是谁在你妈生病住院的时候,端屎端尿,守了半个月的夜。”
“陈旭,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他被我说得面红耳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道歉的。”我从包里,拿出了离婚协议。
“这是我拟的。房子,归我。车子,可以给你,但你要折价补偿我一半的钱。存款,按照你转给孟薇薇的数额,双倍赔偿给我。其他的,一人一半。”
“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吧。”
他拿起协议,看着上面的条款,手在发抖。
“林晚,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
“绝?”我笑了,“跟你把我十年青春喂了狗比起来,你觉得哪个更绝?”
“我们好歹夫妻一场,你就不能念一点旧情吗?”
“旧情?”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在跟孟薇薇滚床单的时候,怎么没念旧情?你用我们的钱,给她买包买车的时候,怎么没念旧情?”
“陈旭,收起你那套恶心的说辞。签字,或者法庭见。你自己选。”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良久,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椅子上。
他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片释然。
终于,结束了。
走出咖啡馆,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起眼睛,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刚刚打赢了一场恶战的士兵。
疲惫,但自由。
手机响了,是苏晴。
“怎么样?渣男签字了没?”
“签了。”
“漂亮!”苏晴在电话那头欢呼,“姐妹,今晚必须庆祝!老地方,不醉不归!”
“好。”
晚上,我和苏晴在常去的那家酒吧,喝得酩酊大醉。
我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
我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痛苦,都哭了出去。
苏晴就那么静静地抱着我,拍着我的背。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明天开始,就是新的人生了。”
第二天,我是在宿醉的头痛中醒来的。
阳光很好。
我拉开窗帘,看着窗外,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
我给自己做了一份丰盛的早餐。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规划我的人生。
我决定,把房子卖了。
离开这个承载了太多痛苦回忆的城市。
我想去一个有海的地方。
开一家小小的咖啡馆,或者书店。
养一只猫,一只狗。
每天晒晒太阳,看看书,听听音乐。
过一种,完全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苏晴。
她举双手赞成。
“去吧!晚晚!去过你想要的生活!钱不够我支援你!”
我笑了。
“钱,我还是有一点的。”
陈旭赔偿我的那笔钱,加上卖房的钱,足够我开始新的生活了。
办理离职手续那天,我遇到了以前的同事。
她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八卦。
“林晚,你还好吗?”
“我很好。”我笑着说,“前所未有的好。”
她们大概觉得我疯了。
但我知道,我是真的很好。
离开公司的时候,我在楼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婆婆。
她看起来,比上次见,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她看到我,快步走了过来。
“晚晚。”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有事吗?”
她从一个保温桶里,倒出了一碗汤。
“这是……我给你熬的鸡汤。你最近,瘦得太厉害了。”
我看着那碗汤,没有接。
“我跟你,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知道。”她的眼圈红了,“晚晚,是妈对不起你。以前,是我瞎了眼,只知道护着那个不孝子。”
“你是个好孩子,是陈旭,没有福气。”
她把汤塞到我手里。
“喝了吧。就当……就当是妈,替那个,跟你赔罪了。”
说完,她转身,蹒跚着离开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我最终,还是没有喝那碗汤。
我把它倒在了路边的花坛里。
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原谅,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放下。
放下过去,也放过自己。
一个月后,我办完了所有的手续。
房子卖了,工作辞了。
我订了一张去南方的机票。
一个我从未去过的,靠海的小城。
离开那天,苏晴来送我。
我们在机场,抱了很久。
“到了给我打电话。”她红着眼睛说,“要是被人欺负了,也给我打电话。我飞过去帮你削他!”
“知道了,管家婆。”我笑着捶了她一下。
“还有,别因为一个渣男,就不相信爱情了。好男人还是有的,等着你去发现。”
“再说吧。”我耸耸肩,“我现在,只想好好爱自己。”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这个我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变得越来越小。
那些人,那些事,也随着城市的轮廓,一起模糊了。
我的手机里,还存着一张照片。
是我黑进迪拜机场监控系统,截下来的图。
照片上,陈旭和孟薇薇,站在前往喀布尔的登机口前。
两个人的脸上,是同款的惊恐和绝望。
他们的身后,是一群穿着当地服饰,扛着枪的男人。
那画面,充满了荒诞的戏剧性。
我曾经以为,看到这张照片,我会觉得很爽,很解气。
但现在,我只觉得,很没意思。
我把那张照片,彻底删除了。
连同陈旭所有的联系方式,一起。
再见了,陈旭。
祝你在没有我的世界里,过得……不那么好。
而我,要去拥抱我的阳光,沙滩,和海浪了。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洒在我脸上。
暖洋洋的。
我知道,我的新生活,开始了。
我抵达了那座南方小城。
空气里,是海风带来的,咸湿又清新的味道。
我租下了一间离海边很近的小房子,带一个种满了三角梅的院子。
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把房子装修成了我喜欢的样子。
白色的墙,原木的家具,蓝色的窗帘。
简单,干净,又温暖。
然后,我在离家不远的一条安静的小街上,盘下了一间小小的店铺。
我把它改造成了一家书店,兼营咖啡和甜点。
我给它取名,叫“晚来”。
取自“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也取自我自己的名字,林晚。
我希望,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能在书香和咖啡香里,找到片刻的安宁。
书店开业那天,没有鞭炮,没有花篮。
只有苏晴,千里迢迢地飞过来,送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林晚,你现在,看起来会发光!”她看着我,由衷地感叹。
我笑了。
“是吗?可能是这里的阳光比较养人吧。”
苏晴在我的小城待了一周。
我们像大学时一样,每天腻在一起。
白天,她在我的书店里,帮我招呼客人,或者找个角落,安安静静地看书。
晚上,我们就去海边散步,或者找个大排档,喝着啤酒,吃着海鲜,聊着天。
她跟我说,她公司新来的小奶狗实习生,天天给她送奶茶。
我跟她说,隔壁花店的老板娘,送了我一盆很好看的绿萝。
我们聊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却觉得,无比的安心和快乐。
苏晴要走的前一晚,我们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晚晚,你真的……完全放下了吗?”她突然问。
我摇晃着手里的啤酒罐,看着远处黑漆漆的海面。
“我不知道什么才算完全放下。”我说,“我只是觉得,那个人,那段过往,已经没办法再伤害我了。”
“想起他的时候,心里不会再痛,也不会再恨。就像……在看一部与自己无关的老电影。”
“这就够了。”苏晴说,“总要朝前看的。”
“是啊,总要朝前看的。”
送走苏晴,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每天早上,在海浪声中醒来。
去海边的早市,买最新鲜的食材。
然后开店,煮咖啡,烤蛋糕,等待客人的光临。
我的书店,生意不算火爆,但也能维持生计。
来来往往的,大多是附近的居民,和一些慕名而来的游客。
我喜欢听他们讲自己的故事。
失恋的女孩,在我这里,点一杯最苦的黑咖啡,然后哭着看完一整本亦舒。
迷茫的大学毕业生,在我这里,一坐就是一下午,翻着各种旅行游记。
还有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每天都会牵着手,来我这里,点一杯拿铁,分着喝。
我成了他们故事的倾听者,也从他们的故事里,看到了人生的千姿百态。
我开始学着,享受一个人的生活。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旅行。
我去了很多以前想去,却一直没去成的地方。
我学会了冲浪,学会了潜水,还考取了潜水执照。
当我背着氧气瓶,潜入深蓝色的海底,看着五彩斑斓的鱼群从我身边游过时,我感觉自己,像获得了重生。
我把我的生活,用照片和文字,记录在社交平台上。
我没有屏蔽任何人。
我只是想告诉所有人,离开那个男人,我过得很好。
甚至,比以前更好。
有一天,我收到了一个陌生的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是:晚晚,我是爸。
是公公。
我通过了申请。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每天,都会默默地给我的朋友圈点赞。
偶尔,会发来一句:“注意身体。”
我知道,这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着我。
至于陈旭,我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任何消息。
他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我的生命之湖,激起了一阵涟漪。
然后,就沉入了湖底,再无踪迹。
我以为,我们的故事,就会这样,永远地画上句号。
直到那天。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下午。
阳光正好,店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
我正在吧台后面,擦拭着我的咖啡机。
风铃响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T恤,背着一个很大的登山包。
皮肤黝黑,胡子拉碴,看起来风尘仆仆。
他走到吧台前,看着我。
眼神,很复杂。
我愣住了。
尽管他变了很多,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陈旭。
我的心,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不是因为激动,也不是因为爱恨。
而是一种,看到不该出现的东西时,本能的排斥。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问,声音冷得像冰。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我来找你。”
“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我知道。”他苦笑了一下,“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看完了,你可以走了。”我下了逐客令。
他没有走。
他拉开吧台前的椅子,坐了下来。
“给我一杯水,可以吗?”
我看着他,最终还是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他一口气喝完了。
“谢谢。”
我们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我也不想知道。
“我在阿富汗,待了半年。”他突然开口。
我擦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后来,通过大使馆的帮助,才回国。”
“回来之后,我找不到工作。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我爸妈,也不认我了。”
“我身无分文,到处流浪。”
他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去了很多地方,走了很远的路。”
“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后来,我想明白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清澈和坦然。
“是我自己,作的。”
“晚晚,以前,是我对不起你。”
“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原谅,也不是想跟你复合。”
“我只是想,亲口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还有,谢谢你。”
“谢谢?”我皱起了眉。
“是,谢谢你。”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谢谢你,让我去了阿富汗。”
“那半年,我看到了战争,看到了死亡,看到了人性最丑陋,也最光辉的一面。”
“我才明白,我以前追求的那些名利,金钱,女人,是多么的可笑和虚无。”
“是你,把我从那个泥潭里,一脚踹了出来。”
“虽然踹得有点狠。”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眼前的这个男人,和我记忆里的那个陈旭,判若两人。
他不再油腻,不再浮夸。
他的眼神里,有了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被生活,狠狠捶打过之后,留下的沉淀。
“说完了吗?”我问。
“说完了。”
“那你可以走了。”
他站起身,对我鞠了一躬。
“保重。”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我的书店。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我靠在吧台上,久久没有动。
苏晴说得对。
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真的过去了。
他过得好,或者不好,都与我无关了。
我的生活,还要继续。
我的书店,还要开下去。
我的未来,还有很多美好的事情,等着我去体验。
夕阳西下,给我的小店,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几个放学的孩子,笑着闹着,从我店门口跑过。
隔壁花店的老板娘,探出头来,对我笑着招了招手。
“晚晚,今晚一起吃饭啊!”
我笑着,对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我拿起手机,给苏晴发了一条微信。
“我今天,见到陈旭了。”
苏晴的电话,秒回了过来。
“什么!那个渣男去找你了?他没对你怎么样吧?你等着,我马上买机票过去!”
我笑了。
“没事,他就是来……道个别。”
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苏晴。
电话那头,苏晴沉默了。
“这……听起来,怎么跟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剧本似的?”
“谁知道呢。”我说,“不过,都跟我没关系了。”
“说得对!”苏晴的语气,又恢复了活力,“管他回头是金是屎,都跟我们林晚没关系了!你现在,是钮祜禄·晚,独自美丽!”
我被她逗笑了。
“好了,不跟你贫了。我要去跟我的美女邻居吃饭了。”
“哟哟哟,有情况?”
“滚蛋。”
挂了电话,我换了身衣服,锁好店门。
海风轻轻地吹着,带着一丝凉意。
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我看着这个小城,宁静,又充满了烟火气。
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满足。
我知道,我找到了,属于我自己的,马尔代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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