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行李时，女儿把捡到黄河边的石头放进自己小盒子里，反复看那些带着砂砾和水痕的小圆坨。父母在一旁把买来的白兰瓜干、夜市酿皮调料还有几个手工小玩意儿收好，嘴里还念叨着下次再来，这时候的静好像把旅途中的碎片都收集成可以带回家的东西，回想这次旅行所发生的事情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一些很小很琐碎的事拼凑起来才是一趟旅程的味道。

从上海虹桥出发，飞到兰州大概三个小时。在飞机上女儿盯着窗外的云朵数个不停，一直数到手软还不肯罢休。父母看着窗下的地面慢慢变得泛黄，在底下低声说着那里的云比这里更厚实一些。刚落地第一口空气干巴巴的有股土味，不像上海靠江的时候湿漉漉的感觉。女儿站在到达口迎着风说了句简单的话：“这里的风会吹出口哨声。”这句童言把一家人都逗笑了。

行程里没有特意去那些网上打卡地，我们是慢下来的，沿着日常走，留意每一个常住的人和事。走在城市街头，看到的都是真实的烟火气。清晨的老字号面馆门口已经坐满了人，塑料凳挨着放，外面蹲着吃面的人。师傅在狭小后面台子上忙活着揉面、擀面、用刀削出不同宽窄的面条。面条一锅接一锅出锅，宽的窄的不同口感。我们一家人都点了不同的宽度：父亲点偏粗一点的，母亲点细一些的，女儿要最细的那种。 碗里的汤清澈见底，萝卜切得白，蒜苗是绿的，牛肉片薄。父亲喝了一口汤说这就是真熬的味道，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没有。“锅里头的汤要清，盘子里菜要白，辣子红，葱白，面条黄。”这五样，在当地人都当作标准，“你看人家店家待人多么好！”老板对老主顾很好，看见一个常来的老人，就多给他夹一片肉，那个老头坐在那里喝着搪瓷缸里热乎乎慢腾腾地冒着气儿的汤水，周围的人也都会笑着点点头。

在中山桥上看河的时候，看见河边还有用羊皮做的筏子，撑篙的人稳稳地掌控着方向。路人们说那是老一辈传下来的手艺，在黄昏时候的河边步道上有大人放风筝、有人骑车、也有人在追蜻蜓，父母站在河边说着这里比陆家嘴那边要更有呼吸感，人没那么挤。黄河母亲的雕像就在不远处，那座雕塑里的母亲抱着孩子，衣服上的纹路被刻成了流动的样子显得很朴实亲切，有个妈妈拉着她的女儿去和雕像拍照，那一瞬间的动作非常自然。

晚上中山桥被灯照得像一条亮带，桥面和河面上都反着光。父亲看着桥的样子就想起以前见过的一座老桥，这两座桥都有回忆在里面，不过人们记得的不一样。那天我们走得慢，在河边长椅上看人来人往，听各种方言还有笑的声音。

街巷里的生活节奏也是慢得很明显，老房子的墙上有斑驳的痕迹，门口摆个小马扎，老人坐在那晒太阳，邻居遇见了都会打个招呼。张掖路步行街上有个做绣花鞋的铺子，老板娘一针一线地往鞋底缝着，嘴里说着用了多少道工序，她说鞋底的线多鞋子就耐穿，能穿好几年。街上还有糖画师傅现勾糖，女儿手里拿了一条糖龙，糖画师傅看见她喜欢又现场给她捏了个小兔子给到她手上。巷子里有一位老太太在剥豆子，女儿跑去帮她捡豆，老太太顺手塞给了她一把炒瓜子，这样的画面有很多，在人与人的互动里有着生活的温度。

走在这些小巷子里边儿，可以看出来慢并不是懒散，而是一样事一样事地安排好。大家按自己的步子过着日子，并不是急急忙忙赶时间的样子。晚上我们去了正宁路夜市那边儿，摊位摆得满满的，油烟味和各种香味混合起来热热闹闹的像是在家里开席一般，烤肉串、烤腰子在明火上翻来覆去地烤着，辣椒粉孜然的味道飘进鼻子里勾出人的食欲，女儿看着火光又害怕又觉得新鲜。父亲吃了烤腰子说外面脆里面嫩，油香很足这是上海弄不到的好吃玩意儿。夜市里还有甜醅子、 灰豆子，酿皮这些小吃啊都是带地方味的东西。女儿吃的嘴角粘糊糊的，摊主看孩子喜欢就先是一杯一小口给尝尝，后来又用蜂蜜给她解辣油呛嗓子眼儿时那种刺激的感觉。摊位旁边的人待客跟对待亲戚似的：看见爸咳个嗽就会少放点辣椒，给妈递张纸巾的时候还会和客人拉家常。我们被好心人塞零食心里暖烘烘的。

兰州人就是这样的模样，说话直来直去，做事也讲实诚。那天在五泉山公园看见一群人练太极，父亲走路时膝盖不太舒服，有个练太极的老人瞧见了，递过来一个小马扎叫他坐下来歇息一会儿，又教了几招推拿的手法帮他揉揉膝头。摊子上卖白兰瓜的那个小伙子看我女儿眼睛亮着，就切了一小块给她尝尝鲜，那瓜汁甜得浓稠得很呢。火车站里有回出了件事儿：女儿忽然发烧起来，站台上边的小卖部阿姨立刻拿出体温计量了一下，自己烧开了红糖姜茶端给女儿喝，还打电话帮我们联系到最近的一家诊所，在那儿一直陪着孩子直到她稳当才离开，临走的时候连退烧药都给了。这种随手而做的事情在这里挺多；有人不图回报便伸出手搭把手。后来父亲说：“这地方的人心是暖和的。”

我们带回了一些东西： 白兰瓜干，夜市的酿皮调料，女儿的小盒子里装着黄河边上的石头。她把它们当成宝贝似的，时常拿出来炫耀要带回家“种出黄河”，我知道这是小孩子瞎想的事儿，可她的认真劲儿逗得我直笑点头，父母却保留了被照顾过的那份感觉，在路上被人热情招呼、帮忙的时候，会让人心里感到踏实。

在路上的时候，我忍不住拿两个城市的性格做些比较。上海在很多地方很讲究，在公共场合的规矩和便利里过日子看上去就挺有条理，兰州就不一样了，它更看重实在和热情，人们做事不一定那么讲究形式，但真真切切。这里的活儿有着摸得着的厚度，吃的、人说的话、街边的手艺都有实实在在的感觉，黄河流得多快，桥上的灯亮成什么样，夜市烧起的烟火有多旺，巷子里手艺人摆弄手艺的样子，这些事儿拼到一块儿，这个城市看起来既不太复杂也不太浮夸。

全程中父母的低声交谈，女儿许多小话，我都在观察，像镜头一样记录着场景，那些细节都是日常，却是旅程温度所在，有几次我们把事情放慢，坐下来观察路人动作或者听店主说他做面的故事时，总会有新发现，回住处那晚，女儿把当天吃到糖画放在枕边，父母回味牛肉面汤味，所有记忆就像一张张小票被我们有序装进包里。

离开前一天晚上，一家人再次走到河边。女儿还是捡石头，父母指着桥上灯说哪个颜色好点，我说都挺好的还想再在黄河边待会儿，在夜市吃各种小吃，带着女儿再多去巷子里看看手艺人。旅行其实不用安排太多计划，慢慢走就会看到很多东西，顺着平常的路走下去就有意想不到的温暖。这次旅行不是为了圈里的朋友拍照，而是为了家人一起体验不一样的生活样子。回到家后我们把白兰瓜干放进零食罐里，女儿把石头放在书桌上偶尔翻开就能想到兰州的风河和热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