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联多年的“全球最宜居城市”榜单。 这是温哥华头顶最耀眼的光环，像一张烫金的明信片，上面印着雪山、碧海、帆船和樱花。 出发前，我脑子里装满的全是这些画面。我想象着一个完美的乌托邦，空气里飘着枫糖的甜味，人人脸上都挂着松弛的微笑。 直到飞机降落在温哥华国际机场，走出航站楼，一口湿冷的海风灌进我的领子，天空是那种均匀的、毫无杂质的灰色。 那一刻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张明信片的背面，写的到底是什么？

一、天堂的入场券，标着一个你付不起的价格

温哥华给我的第一份见面礼，不是壮丽的风景，而是一张咖啡店的小票。 一杯最普通的拿铁，7加币，再算上税和小费，快8块了。折算成人民币，四十多块。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烟雨蒙蒙的街道，手里这杯咖啡突然变的有千斤重。 这不是一次性的冲击，这是每天、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的现实。 市中心随便一份简餐，比如一碗越南粉或者一份三明治，轻松突破20加币。 想在外面吃顿像样的晚餐？人均不上100加币，你可能连前菜都点不全。 我开始下意识的在脑子里换算，每花一笔钱，心脏就跟着抽动一下。

这种昂贵，最赤裸裸的体现在“住”上。 我通过旅行软件预定了一个市中心边缘的单间公寓，一晚上的价格，足够我在国内二线城市住上星级酒店。 我问开优步的司机，一个印度裔大叔，在这里生活压力大吗？ 他一边熟练的转着方向盘，一边透过后视镜看着我，笑了。 “压力？压力是这里的空气，你每天都要呼吸的。” 他告诉我，他自己住在素里（Surrey），一个距离市中心开车要一个小时的地方。他每天开12个小时的车，一个月去掉油费和车辆损耗，赚的钱一半要交给房东。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指了指远处云雾里若隐若现的雪山轮廓。 “为了这个。”他说，“也为了孩子。这里的教育和环境，是我们老家给不了的。”

我开始理解温哥华的一种独特生态：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实的。 街上跑着数不清的保时捷、玛莎拉蒂和路虎，尤其是在西温哥华和UBC（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附近，豪车密度高的让人以为闯进了某个国际车展的停车场。 开着这些车的，可能是继承了家业的富二代，也可能是一家几口人挤在地下室，把所有钱都花在车贷上，为了维持一个体面的“温哥华梦”。 我住的公寓楼下，一个穿着精致的女士牵着一条同样精致的贵宾犬，她和我打招呼，抱怨着物业费又涨了。后来我从邻居那里听说，她同时打着三份零工，就为了负担她在这个城市的一席之地。 温哥华就像一个巨大的、美丽的橱窗，里面展示着一种令人向往的生活方式。 但橱窗的玻璃上，贴着一张细小的价签，上面的数字，足以让大多数人望而却步。 你可以在外面欣赏，可以拍照，甚至可以把脸贴在玻璃上感受里面的温度。 但想走进去，拥有它？你得先问问你的钱包，够不够资格。

二、“雨哥华”的忧郁，不只是一句玩笑

来之前，朋友就警告我：“记得带伞，也记得带上好心情，因为雨会把你的好心情冲走。” 我当时不以为然，觉得下雨能有多大事？江南的梅雨季我也经历过。 但我错了。温哥华的雨，不一样。 它不是那种狂风暴雨式的倾泻，也不是“随风潜入夜”的温柔。 它是一种绵长、持续、无孔不入的“凌迟”。 天空大多数时候都是铅灰色的，云层低的仿佛伸手就能摸到。雨丝不像雨丝，更像是弥漫在空气里的水汽，细细的，密密的，粘在你的头发上、衣服上、皮肤上，让你感觉自己像一块慢慢受潮发霉的饼干。

连续一周，我每天拉开窗帘，看到的都是同样的景色。 街道是湿的，树叶是湿的，行人的表情也像是被雨水浸泡过的，带着一种淡淡的漠然。 当地人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 他们身上穿着各种颜色的GORE-TEX冲锋衣，这几乎是温哥华的“市服”。人手一件，防水、防风，是抵御这漫长雨季的唯一铠甲。 他们面不改色的在雨中遛狗、跑步、骑行，仿佛雨不是一种天气，而是这座城市默认的背景设定。 我尝试像他们一样，在雨中去斯坦利公园散步。 巨大的原始森林里，空气清新的像要滴出水来，高耸的雪松和道格拉斯冷杉遮天蔽日。 但那种挥之不去的潮湿感，让我的骨头缝里都感觉凉飕飕的。 我看到一对老夫妻，穿着情侣款的黄色雨衣，手牵手走在林间小径上，他们的背影，是这片灰色世界里唯一的亮色。

这种天气对人的心理影响是巨大的。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温哥华的咖啡馆和室内攀岩馆总是人满为患。 人们需要一个干燥、温暖、明亮的地方，来逃离户外的阴冷。 咖啡馆里，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敲击键盘的声音和咖啡机运作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忙碌的安静。 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很少交谈。 这种氛围，让我感觉有些压抑。 直到第九天，太阳终于出来了。 整个城市仿佛瞬间被按下了“开机键”。 前一天还空旷的公园草坪上，一夜之间长满了人。他们在野餐、扔飞盘、弹吉他，尽情享受着这来之不的阳光。 沙滩上，人们迫不及待的脱掉外套，穿着短袖和比基尼，哪怕空气里还带着一丝凉意。 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喜悦。 我坐在基斯兰奴海滩（Kitsilano Beach）的长椅上，看着远处海面上闪烁的粼粼波光和被阳光染成金色的雪山。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温哥华的魅力。 它的美，因为稀缺，所以才显得格外珍贵。 就像在沙漠里跋涉了许久的人，看到绿洲时那种发自内心的狂喜。 温哥华的居民，每个冬天都在经历一次漫长的跋涉，而夏天，就是他们应的绿洲。

三、市中心东区：光鲜城市脸上的一道伤疤

“千万别往东边走，尤其是喜士定街（Hastings Street）。” 这是每一个给我旅行建议的朋友，都会反复叮嘱的一句话。 人的好奇心总是很奇怪的，你越是禁止，我越是想去看看。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从繁华的市中心购物区出发，沿着Granville街一路向北，然后右转。 仅仅隔了两三个街区，世界的颜色就变了。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尿骚味和某种化学品的奇怪气味。 街道两旁，不再是光鲜的品牌店和精致的咖啡馆，取而代之的是破败的廉价商店、紧锁的铁门和涂满涂鸦的墙壁。 人行道上，三三两两的聚集着一些人。 他们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很多人步履蹒跚，像电影里的丧尸。 有人蜷缩在肮脏的睡袋里，身旁散落着针管和酒瓶。 有人推着塞满全部家当的购物车，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荡。 有人对着空气大喊大叫，仿佛在和另一个世界的人对话。

这里就是温哥华市中心东区（Downtown Eastside， 简称DTES），北美最贫困的社区之一，也是这座城市公开的秘密和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放慢了脚步，心脏不自觉的收紧。 我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孩，金色的头发已经脏的打了结，她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只同样瘦骨嶙峋的小狗，眼神里没有光。 她的年纪，看起来和我差不多。 我无法想象她经历了什么，才会沦落至此。 这里是毒品、贫穷和精神疾病的交汇点。 加拿大政府在这里设立了“安全注射屋”，允许瘾君子在医护人员的监督下注射毒品，以减少过量死亡和疾病传播。 这是一种充满争议的、人道主义的妥协。 它挽救了生命，但也让这个区域的问题更加集中和可见。

我快步的穿过这条街，感觉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 那种感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强烈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和悲伤。 仅仅十分钟的路程，我仿佛穿越了两个世界。 一边是价值数百万加币的公寓、开着豪车的精英和讨论着股票与艺术的体面生活。 另一边，是挣扎在生存线上的、被社会遗忘的灵魂。 这两个世界并存着，被一条无形的、但又坚不可摧的墙隔开。 这道伤疤，狠狠的撕开了温哥华“岁月静好”的滤镜，让我看到了天堂另一面的地狱。 它提醒着我，任何一个看似完美的城市，都有它不愿意被游客看到的、阴暗的角落。 而正是这些角落的存在，才让这座城市的形象变的有血有肉，真实的可怕。

四、“对不起”文化：礼貌的面具与疏离的内核

“Sorry.” 在温哥华，你一天听到“Sorry”的次数，可能比你在国内一年听到的都多。 在超市，有人挡了你的路，他会对你说“Sorry”。 在公交车上，你的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别人，他会先对你说“Sorry”。 甚至有一次，我站在路边看地图，一个人从我身边走过，都轻声说了一句“Sorry”，仿佛他的存在打扰到了我的思考。 这种无处不在的礼貌，一开始让我受宠若惊。 我觉得这里的人真是太友善了。 但时间久了，我慢慢品出了一点别的味道。

这种礼貌，更像是一种精心设计的社交程序，一种避免与他人发生任何不必要摩擦的保护机制。 它高效、标准，但缺少温度。 我尝试着和人进行更深度的交流。 在咖啡馆，我夸赞咖啡师的拉花很漂亮，他会笑着说“Thank you”，然后迅速转向下一位顾客，没有多余的寒暄。 在等公交时，我问旁边的人今天天气真好，他会点头同意，然后默默的戴上耳机。 人们保持着一种客气但疏远的距离，像一颗颗包裹着柔软外壳的坚果，你很难敲开它，看到里面的果仁。

我把这种困惑讲给我在温哥华生活了十年的一个朋友听。 他把这种现象称为“温哥华式冷漠”（Vancouver Freeze）。 “这里的人不是不友好，他们只是太忙了，也太累了。”他解释说。 “高昂的生活成本让每个人都必须拼命工作。很多人一天要打两份工，通勤时间又长，回到家只想躺着，根本没有精力和意愿去进行新的社交。” “而且，温哥华是一个移民城市，人口流动性非常大。你今天认识的朋友，可能明天就搬去了多伦多或者回国了。久而久之，大家就懒的投入感情了。”

我开始观察身边的人。 在Skytrain（天车）上，车厢里挤满了人，但异常安静，几乎每个人都戴着耳机，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在餐厅里，很多桌都是一个人在吃饭，默默的吃完，然后默默的离开。 这座城市，像一个由无数孤独的个体组成的精密仪器，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高效运转，互不打扰。 那种在中国常见的，下班后三五好友聚在一起吃烧烤、喝啤酒、高谈阔论的热闹场面，在这里是稀有的。 聚会通常需要提前几周预约，像一个正式的项目。 这种疏离感，对于一个习惯了热闹的中国人来说，是一种巨大的挑战。 白天，你可以被美丽的风景填满。 但当夜幕降临，回到空无一人的房间，那种被整个世界隔绝的孤独感，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你淹没。

五、列治文：一秒穿越回中国的“时空门”

就在我快要被西式的孤独感劝退的时候，朋友开车带我去了列治文（Richmond）。 车子刚驶下桥，我整个人都清醒了。 街道两旁的商店招牌，几乎全是中文的。 “XX烧腊”、“XX超市”、“XX医馆”、“XX律师事务所”…… 空气中飘来的，不再是咖啡和黄油的香气，而是熟悉的、混杂着烤鸭、蛋挞和中药材的味道。 路上的行人，大部分都是亚洲面孔，耳边传来的是流利的粤语和普通话。 那一瞬间，我有一种强烈的时空错乱感。 我这是在哪？我不是在加拿大吗？怎么感觉像到了广州或者香港的某个区？

朋友笑着说：“欢迎来到真正的温哥华。” 列治文是温哥华华人最聚集的区域，华人人口比例超过50%。 这里的一切，都完全是中式的。 我们去了一个叫“时代坊”（Aberdeen Centre）的商场。 里面有大统华超市（T&T Supermarket），卖着各种各样在中国才能买到的零食、调料和生鲜。 我看到了久违的卫龙辣条和康师傅冰红茶，激动的差点哭出来。 商场的美食广场，更是让我眼花缭乱。 麻辣香锅、兰州拉面、海南鸡饭、珍珠奶茶……每一家都排着长队。 我点了一份烧腊双拼饭，叉烧肥瘦相间，油鸡滑嫩多汁，配上姜蓉酱，一口下去，那种熟悉的、能抚慰灵魂的味道，瞬间治愈了我被汉堡和沙拉虐待了多日的“中国胃”。

在列治文，你完全可以用中文生活。 看医生、办银行卡、考驾照、买保险，都有中文服务。 这里的华人，建立起了一个自给自足的、完整的生态系统。 他们保留着自己的语言、文化和生活习惯，与主流的西式社会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种感觉很奇妙。 一方面，它为像我这样的异乡人提供了一个温暖的避风港，让你在想家的时候，有一个可以安放乡愁的地方。 另一方面，它也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壁垒。 很多生活在列治文的老一辈移民，一辈子不说英语，也能生活的很好。他们有自己的社交圈子，看中文电视，上华人超市。 他们生活在加拿大，但又好像从未真正离开过中国。 这种“飞地”文化，是温哥华多元文化最极致、也最复杂的体现。 它不是简单的文化融合，更像是一种文化的“拼盘”。 各种文化被放在同一个盘子里，但彼此之间并没有完全融合在一起，依然保持着各自清晰的边界和独特的风味。

六、“不高兴之城”的悖论：乐趣到底在哪里？

在来之前，我还听说过温哥华一个不太光彩的绰号——“No Fun City”（不高兴之城）。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一个拥有如此美景的城市，怎么会“不高兴”呢？ 住了一段时间后，我开始慢慢理解这个绰号背后的逻辑。 温哥华的“Fun”，和我们通常理解的城市“Fun”，可能不是一回事。 如果你所期待的“Fun”，是丰富多彩、持续到深夜的夜生活，那温哥华一定会让你失望。 市中心的酒吧和俱乐部，大多在凌晨两三点就准时关门。 一到晚上十点以后，大部分居民区的街道就安静的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那种年轻人聚集在街头，喝酒聊天到天亮的景象，在这里几乎不存在。 严格的酒类管理法规（虽然近年来有所放宽），让“随时随地喝一杯”成为一种奢望。 你想在公园的草坪上和朋友喝着啤酒看日落？对不起，违法。

但是，如果你对“Fun”的定义，是拥抱自然和户外运动，那温哥华就是当之无愧的天堂。 这里的乐趣，不在夜晚的声色犬马里，而在白天的山海之间。 温哥华人的“Fun”，是早上五点起床，开车去爬山，在山顶看日出。 是周末约上朋友，带着皮划艇，去深湾（Deep Cove）划上一个下午。 是夏天的时候，去海滩打沙滩排球，或者骑着自行车环绕斯坦利公园。 是冬天的时候，驱车一小时，去格劳斯山（Grouse Mountain）或者赛普里斯山（Cypress Mountain）滑雪。 他们的快乐，建立在汗水、心跳和与自然的亲密接触之上。 这是一种更健康、更原始，但也更有门槛的乐趣。 你需要有时间，有精力，还要有钱去购买那些昂贵的户外装备。

我尝试着融入这种“温哥华式乐趣”。 我租了一辆自行车，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骑完了斯坦利公园的海墙（Seawall）全程。 一边是蔚蓝的布勒内湾，一边是茂密的原始森林，海风吹在脸上，感觉所有的烦恼都被吹走了。 我还跟着朋友去林恩峡谷（Lynn Canyon）走了一次吊桥。 吊桥在几十米的高空晃晃悠悠，脚下是湍急的溪流和碧绿的深潭，刺激又壮观。 那一刻，我好像明白了。 温哥华不是“No Fun”，而是“Different Fun”。 它不适合喜欢都市繁华和夜生活的人，但对于热爱自然和运动的人来说，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海，都是取之不尽的宝藏。 你不能用衡量纽约、东京或者上海的标准来衡量它。 它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玩法，自己的骄傲。

七、被美景“绑架”：堵在桥上的天堂囚徒

“在温哥华，你和美景之间，永远隔着一场交通堵塞。” 这句话，是我堵在狮门大桥（Lions Gate Bridge）上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的。 温哥华的地理格局，是它美丽的源泉，也是它交通的噩梦。 城市被海湾、河流和山脉分割的支离破碎。 从市中心去北温哥华看山，你必须经过狮门大桥或者钢铁工人纪念大桥。 从温哥华去列治文吃饭，你必须经过渥街桥或者奈特街桥。 这些桥，就是城市的动脉，也是最容易堵塞的血管。 尤其是在早晚高峰，或者天气好的周末，所有人都想出城去拥抱自然的时候，这些桥上就会上演“大型停车场”的奇观。

我经历过一次典型的“温哥华式崩溃”。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阳光灿烂，我们计划去北温的灯塔公园（Lighthouse Park）看日落。 地图显示路程只有30分钟。 结果，我们光是在狮门大桥的引桥上，就堵了将近一个小时。 车子以龟速向前挪动，旁边的车道上，司机们个个面无表情，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绝望。 我看着窗外，太阳一点一点的下沉，天空的颜色从金色变成橙色，再变成粉紫色。 景色美的像一幅油画。 但我心里，却只有焦躁和无奈。 等我们终于开过大桥，到达公园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下了地平线，只剩下天边一抹最后的余晖。 我们错过了最美的时刻。

这种被交通“绑架”的感觉，是温哥华生活的常态。 它让你对那些美丽的风景，产生一种又爱又恨的复杂情感。 你知道它们就在那里，触手可及，但你和它们之间，隔着一条无法预测的、拥堵的道路。 这也催生了温哥华独特的“社区文化”。 很多人宁愿在自己居住的社区里活动，也不愿意轻易的“过桥”去城市的另一端。 本拿比的人有本拿比的中央公园，高贵林的人有高贵林的拉法基湖。 每个社区，都像一个自给自足的小镇。 这种“画地为牢”，在某种程度上，也加剧了前面提到的那种社交上的疏离感。 温哥华很大，但每个人的生活半径，可能都很小。

八、两个温哥华：Instagram里的生活与银行账单上的生活

在温哥华待的越久，我越觉得这里存在着两个平行的世界。 一个，是存在于Instagram、小红书和旅游宣传片里的温哥华。 在这个世界里，人们每天的生活就是瑜伽、徒步、滑雪、划船。 他们住在看得见海景和雪山的房子里，吃着精致的有机食品，穿着Lululemon的最新款，脸上永远带着健康、自信的笑容。 他们的宠物狗，都比我活的精致。 这个温哥华，是完美的，是令人向往的，是“最宜居城市”这个称号的最佳注脚。

而另一个，是存在于银行账单、工资条和租房合同里的温哥华。 在这个世界里，人们为了支付高昂的房租或者房贷，不得不身兼数职，疲于奔命。 他们每天在拥堵的交通里浪费数小时的生命，回到家只想瘫倒在沙发上。 他们看着超市里有机蔬菜高昂的价格，默默的选择了打折的普通蔬菜。 他们羡慕着朋友圈里别人晒出的滑雪照片，但自己却因为要加班而无法抽身。 这个温哥华，是真实的，是充满压力的，是无数普通人挣扎奋斗的日常。

这两个世界，通过一部手机，奇妙的交织在一起。 很多人，过着第二个世界的生活，却努力在社交媒体上，营造出第一个世界的假象。 他们可能花掉一周的饭钱，去一家网红餐厅打卡拍照。 他们可能在周末凌晨四点起床，爬上山顶，只为了拍一张日出，然后精疲力尽的回来，继续面对现实的一地鸡毛。 这种割裂感，让生活在这里的人，都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演员”。 大家都在努力扮演着一个“成功融入温哥华美好生活”的角色。 因为一旦你停止扮演，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写在最后

离开温哥华的那天，天气意外的晴朗。 我去了基斯兰奴海滩，想最后再看一眼那片海和那座山。 沙滩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一根漂流木上，静静的望着远方。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我们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分享着眼前的景色。 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口，用一种缓慢而清晰的语调说： “这个城市很美，对吗？” 我点点头：“是的，美的不真实。” 他笑了，脸上的皱纹像风干的树皮。 “很多人都这么说。他们被这里的美景吸引而来，以为找到了天堂。但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天堂的门票，是用你的青春、你的汗水，甚至你的孤独来支付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们不在这里贩卖快乐，我们只是出租风景。”

“我们只是出租风景。”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心中所有的困惑。 温哥华，它从未承诺给你一个完美的生活。 它只是把全世界最顶级的自然风光，慷慨的呈现在你面前。 至于你能不能在享受这份美景的同时，处理好现实生活中的种种难题——高昂的物价、漫长的雨季、拥堵的交通和无形的疏离感——那是你自己的功课。 它是一个筛选器，也是一个修炼场。 能留下来的人，都找到了与它和平共处的方式，学会了在它的美丽与残酷之间，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平衡点。 而我，作为一个短暂的过客，有幸窥见了它的A面和B面。 我带走了它阳光下的壮丽，也带走了它阴雨中的忧郁。 我知道，那张烫金的明信片背后，写满了真实而沉重的人生。

温哥华旅行实用Tips：

关于预算：做好心理准备，温哥华的消费水平非常高。住宿、餐饮、交通都是大头。想省钱的话，可以多利用超市和民宿的厨房自己做饭，善用公共交通。

关于天气和衣物：如果你不是夏季（7-8月）来，请一定带上质量好的防水外套和鞋子。雨是常态，一件GORE-TEX冲锋衣比十把伞都有用。衣服建议采用“洋葱式”穿搭法，方便根据室内外温差随时增减。

关于交通：市中心和主要景点之间的公共交通系统（天车Skytrain、公交车）非常发达，可以购买Compass卡，方便又划算。如果想去周边山里或更远的地方，建议租车，但一定要有堵车的心理准备，尽量避开高峰时段出行。

关于美食：不要只盯着西餐。温哥华是亚洲美食的天堂，尤其是列治文的港式茶餐厅、点心、烧腊，以及遍布全城的日本拉面、寿司和韩国料理，性价比和口味都远超你的想象。

关于住宿：市中心的酒店价格高昂。如果预算有限，可以考虑住在天车站附近的区域，比如本拿比（Burnaby）的Metrotown附近，交通方便，生活成本也相对较低。

关于安全：温哥华总体非常安全，但务必避开市中心东区（DTES），尤其是喜士定街（Hastings St）和缅街（Main St）交汇处附近。晚上尽量不要独自在偏僻的街道行走。

关于小费：加拿大是小费国家。餐厅用餐一般需要支付15%-20%的小费，出租车、酒店服务等也需要酌情支付。刷卡时，POS机上通常会有小费比例的选项。

最佳旅行时间：毫无疑问是7月和8月。天气稳定、阳光充足，是享受户外活动和绝美风景的最佳时节。但同时也是旅游旺季，机票和酒店价格最高。如果想避开人潮，9月初也是不错的选择，天气依然晴好，游客相对较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