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出发去嘉峪关，心里打鼓，脑子里只有一个词，城关。
火车一路向西，窗外颜色从江南的绿，变成河西走廊的黄，再到雪山的白，心里那点小兴奋被晒得有点干，又被天边那条光带点亮。
落地第一口风是干的，唇边发紧，鼻子里是土的味道，鞋底踩在地上像敲在鼓面上，声音硬硬的。
住在嘉峪关南门外的小旅店，院子里两棵榆树，风吹叶子像晒衣服的声音，老板是本地人，手快脚快，说话也快，一句一句都是干货。
嘉峪关的第一印象是门大，墙厚，影子长，太阳一落，城楼像一张黑白照片，边线清清楚楚。
城关的门匾在上，三个大字，横过来像刀口。
明朝洪武年间修城，戍边将士把砖从数百里外运来，风沙里立墙，夜里点着火把，打夯的节奏像战鼓。
嘉峪关被叫天下第一雄关，东起居庸关，西至玉门关，古时候这里就是关隘里最后一道门，商队往西走，驼铃一响，就算出关了。
关城分外城、内城、罗城，三层套三层，像套娃，敌人冲进来，能一层一层耗住，箭台上站人，脚下是拐弯的梯道，抬头能看到斗拱和飞檐，颜色不艳，日头一晒，木头味道出来了。
登楼看西边，戈壁像一锅铺开的芝麻糖，裂纹密密麻麻，远处黑山起伏，像趴着的驼队，风一吹，袖口里都是沙。
护城河早没水，河道还在，墙根压着碎砖，角楼下有弹孔印，导游说是近代留下的痕，摸上去像硬面包上的洞。
城楼里面有兵器陈列，朴刀、弓箭、盔甲，铁片上有锈斑，边角卷起来，眼前能对上那些在墙上短暂睡觉的士兵。
关城门口有一块“通行文牒”复制牌，过去进出都要过牌子，没牌子不给放，商队要交税，驿站要盖印，制度就这样硬邦邦立在风里。
第二个印象是风大，风像一个不讲道理的邻居，早晚准时上门。
走向关城后面的悬壁长城，路是石子路，鞋底打滑，风从山背后钻出来，帽子差点被掀走。
悬壁长城不是万里长城那样整整齐齐的砖墙，这段像爬在山脊上的黄龙，坡陡，梯子窄，脚下能看到土坯里夹的草茎，古人就这么一把一把混起来砌墙，晒干，再压实。
传说当年修墙缺钉，工匠在墙里埋了木楔子，木头吸潮涨开，墙就更牢，几年一换，墙一直挺着。
站在最陡那段，看下面的戈壁像一张铺开的席，风吹砂走，席子花纹就变，耳边只有一个声音，呜。
爬上顶，呼吸像拉风箱，手扶着墙边的木桩，指缝里全是沙，抬眼就是黑山和雪山，两种颜色撞在一起，天很高，人很小。
长城边上有烽燧台，土塔形，底下有炕洞，古时候堆柴草，敌来就点火，白天烟，晚上火，台与台之间对着眼，几十里一个接一个，像一条点灯的路。
第三个印象是戈壁空，空得像一张白纸，落一笔就看见。
去黑山石林的路上，车窗外是盐碱地，白白一层，像面粉没抹匀，岩石像刀削面，风把石头磨出棱角，像一排排站队的小兵。
石林里没树，只有影子，阳光打在石头上，像烤出来的颜色，手摸是温的，再往里走，风声小一点，耳朵像被棉花堵上，心跳能听见。
有人说这里像外星球，脚下踩出印子，回头就被风吹平，拍照不用滤镜，天空自带色卡。
黑山的传说多，老人讲，山下有一段古驿道，夜里走，会听到驼铃，驼队对月走，铃声慢慢远去，第二天只剩一串串脚印，到了近代修路，挖土时掏出过破皮囊和铁器，具体年代没人敢说，拿去馆里也只说是旧物。
第四个印象是肉香，香得直接，烤出来就能让人咽口水。
停车在关城外的小摊，铁篦子上羊肉淌油，撒盐，撒孜然，不刷辣，肉质够了，不用复杂。
羊肉来自肃北、阿克塞的牧场，白天放，晚上回圈，肉筋有劲，牙齿一咬，油顺着指缝下去，老板递一张薄饼，夹葱，卷一下，手里那点热度刚刚好。
面食也猛，一碗臊子面，红红白白，酸香先到，汤底有日头的味道，笊篱捞面，面条像一群鱼，从汤里窜出来再落回去。
焖饼更贴地气，铁锅铺饼，加羊肉和土豆，关盖焖，等气味都进到饼里，开锅那一下，热气扑脸，油光一闪，筷子都握不住了。
再来碗杏皮水，颜色浅，入口甜后回酸，喉咙里像被风吹了一下，整个人清醒一截。
夜市不算大，摊位紧凑，烤土豆一刀一刀切花，放上蒜泥，咬一口，粉，香，烫，嘴唇上起泡也不肯放手。
清晨的馕摊也有意思，饼从壁炉里拍出来，外壳脆，中间软，抓一块走路，边走边啃，碎屑掉满袖口，袖子往地上一抖，风一吹就散了。
第五个印象是路直，直到尽头看不见头，车像在画里走。
嘉峪关的城市不大，路网规矩，导航很诚实，几分钟到就是几分钟到。
去酒钢方向的路，卡车多，都是拉矿的，车头黑，车尾亮，司机们手伸在窗外抽烟，指节像砂纸。
自驾很适合，油门稳稳地踩，路面不花哨，转弯少，红绿灯也少，最怕的是突然蹿出来的风卷沙，挡风玻璃上劈里啪啦，像下硬币雨。
没车也行，公交能到关城、长城、博物馆，班次准点，车上人不挤，站牌清楚，打车价格也实在，起步费明白，绕路少见，问路也有人理你。
想省时，早出门，先去关城，再去长城，午后风大，沙子公开处跑，眼睛里进沙，走两步停一下，去黑山就选傍晚，光线好，影子长，拍照好看，回程天彻底黑之前上路，不然路边就是黑团团。
博物馆在市区，齐文化展厅整齐摆着文物，陶罐，印章，竹简，墙上有地图，河西走廊像一条腰带，把关城和驿站串起来，讲的是先秦到汉唐的路，过去这条路走货，也走人，也走消息，汉武帝开西域，张骞出使，驿站一站接一站，马蹄声一路打在土上。
嘉峪关附近的魏晋墓壁画就更有意思，地下砖室，壁上画着牧马、出行、宴饮，颜色淡了还能看出鼻眼嘴，古人画日常，最爱画马，马鬃一根一根，车轮像面饼，圃中人拿着锄，看一会儿能把自己的肚子看饿。
当地老人讲“葡萄美酒夜光杯”，这杯子在酒泉那边也有，说是山里有玉，做出来的杯子在月下能透光，葡萄来自凉州，酒色红，骑着胡马，穿着胡服，抬手一饮，嘴角一抹，风从胡须里穿过去，诗就出来了。
嘉峪关的驿站旧址有碑，碑文提到“西出阳关无故人”，阳关在敦煌方向，关外路长，风里少人，故人才珍贵，旅人过关，回头看城，心里就空了半边。
住的话，建议住关城附近或市区南侧，早上能第一时间进城，夜里能早点回，价格比大城市友好，节假日也要早订，评分看评论图片，老房子翻新要看隔音，新酒店要看热水，风大天晚上洗澡，水温不稳会心里骂人。
日用品备三样，润唇膏，鼻腔喷雾，墨镜，白天太阳直，晚上风冷，温差大，穿衣要叠加，外层防风，里层抓绒，鞋底要硬，戈壁石子会扎脚，袜子要厚，脚后跟贴创可贴，防磨。
拍照设备尽量带防沙套，镜头换少，手机用干净拉链袋装，口袋里放纸巾，风来时护一下镜面，回去用气吹一下缝隙，别用嘴吹，水汽进去更糟。
吃饭避雷很简单，看本地人去哪，车停在哪，锅里翻没翻，翻得勤就去排，不翻的往前走，调味就那几样，鲜靠食材，别硬点鱼，远离河海，鱼路上都累了，落口不划算，点羊点面点土豆，肉菜都踏实。
节假日人多，关城里拍游客照没意思，绕到西门角楼下，墙阴影处人少，光线稳，拍檐角和墙缝，质感就出来，悬壁长城避开正中，走到山脊偏东一点，俯拍人影，长长一条很有戏。
花钱要紧要松，门票买套票，关城＋长城划算，黑山石林按车收费，拼车更省，纪念品挑琉璃小摆件，几十块，轻，耐看，别碰动辄几百的“夜光杯真玉”，真玉不透这么亮，摊主笑得太甜，钱包就要哭。
工作日来更舒服，风还是那风，人少一半，照片干净，老板有空聊两句，能听到他年轻时在戈壁修渠的故事，手指指向远处一条笔直的线，说那是他们一筐一筐土堆出来的，日头晒，肩头裂，水来了，草就活了。
走的时候回头看城，脑子里蹦出一句老话，关外有路，路上有人，人在风里走，心在墙里停。
这座城不热闹，也不沉闷，像一块老砖，拿在手里沉，放回墙上稳。
杭州的水多，嘉峪关的风硬，水里看影，风里看骨，一个润，一个干，放在一起，心里那点尺度就出来了。
再去一趟也愿意，先看天，再看风，带上润唇膏，早点出门，慢慢走，别赶，肚子饿了吃羊，口渴了喝杏皮水，晚上抬头看星，星比城里多，风一吹，心里就亮了一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