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夏天，应友人之约，我第一次踏足湖南常德。动身之前，我在微博上发问：“常德有什么值得一看的？”热心的网友纷纷留言：桃花源、诗墙、武陵阁，当然，还有“常德美女”与“常德米粉”。更有位素未谋面的桃花源本地同学，主动在微博上为我当起“云导游”。而最牵引我向往的，却是毛泽东一九五九年所写的《七律·登庐山》中那一句：“陶令不知何处去，桃花源里可耕田？”

抵达时并非桃花季节，加之景区保护与开发尚有不足，游人寥寥。我穿过幽深的“秦人古洞”，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世外桃源”，却感觉与陶渊明笔下的意境相去甚远，心中不免感到一丝失落。环境污染与过度商业开发，似乎已让那片理想中的仙境渐行渐远。朋友告诉我，景区管理权正由桃源县移交至常德市，但愿未来能有更好的规划与建设。如今国内不少景点偏重自然风光，却往往忽略人文内涵的挖掘。我对朋友说，如果游客不只是为看桃花，更为追寻“桃源意境”而来，那这里或许能四季皆景、游人如织，旅游价值也会更大。

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究竟在何处？千百年来，人们从未停止追寻的脚步。有按文索骥者，也有实地考证者。近年来，伴随旅游业的蓬勃发展，不少地方借势炒作，在一些学者的文献“佐证”下，牵强附会、自封“真源”。一时间，“真桃花源”如雨后春笋般冒出，遍布大江南北。目前较有影响力的说法不下七处，其中以武陵——即今日常德——的争议相对最小。位于湖南常德桃源县西南、沅水河畔的这片景区，由桃花山、桃源山与桃花湖组成，景致清幽。尽管有考证指出，身为江西人的陶渊明并未到过此地，但他笔下那男耕女织、安宁祥和的理想社会图景，却与此地气质颇为契合。

这里的地质地貌与张家界同源，远古时期曾为海洋，至今仍可在潮汐冲刷的岩层中觅得痕迹。加之历代文人墨客在此留下众多题咏遗迹，更为其增添了人文厚度。如今传统文化的气息，在常德并未断绝。沅江防洪墙被巧妙地打造成“诗墙”，由书法家挥毫镌刻历代名篇，成为这座城市独特的文化风景。这一提升城市品位的善举，据说源于市民的建议，更在朱镕基总理的指示下，建议者获得了市政府的五万元奖励。

常德也是一座承载抗战记忆的英雄之城。常德会战是抗日战争中一场极为惨烈的城市保卫战。面对装备精良、来势汹汹的日军，国民革命军第57师在余程万师长率领下，死守孤城，几乎全军覆没。我参观了会战历史陈列馆与纪念牌坊。战后，第74军军长王耀武将军为缅怀英烈，主持修建了“烈士公墓”。公墓正门是一座宏伟的三门牌坊，上悬王耀武亲题“常德会战阵亡将士纪念坊”。坊间横匾分别刻有蒋介石所题“天地正气”、陈诚所书“碧血丹心”与白崇禧所写“旗常炳耀”。向内数十步，矗立着一座九米高的纪念塔，基座四面镌刻戴传贤、于右任、孙科、居正等民国政要的题词，碑身正面是王耀武所题“陆军第74军常德会战阵亡将士纪念塔”。据说文革时期，市民用水泥覆盖牌坊上的国民党徽，才使这一珍贵历史遗存得以保全。我觉得，这段壮烈历史理应被妥善保存、认真整理、广泛传扬，既告慰忠魂，亦教育后人。

常德人性格中带有几分刚烈果敢，在湖南有“德国人”之戏称。有趣的是，多年之后，我竟招收了一位来自常德桃源县的90后研究生。我不禁思忖，她们这一代对陶渊明的理想世界、对常德会战的悲壮历史，了解多少？是否懂得“桃花源里可耕田”背后，寄托着怎样一种超越时代的憧憬？

附：陶渊明《桃花源记》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馀人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