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儋州归来数日,那片土地的气息仍在我肺叶深处低回。我要毫不客气地断言:儋州,就是当代中国郊城建制的天花板。这并非因它有多少摩天楼宇或繁华商圈,恰恰相反,它的卓越,正来自于它勇敢地拒绝成为又一个城市复刻品,而是在城市与乡野的边界线上,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从容不迫的道路。
儋州的郊并非等待城市扩张的过渡地带,亦非城市光芒无力照耀的黯淡边缘。它是一种主体性的存在,一种自觉的选择。行驶在那宽阔洁净、却又不失人情味的道路上,两旁是现代化的路灯与建筑,视野所及却总有一抹挥之不去的绿意。
这不是精心算计的城市绿化率,而是土地本身呼吸的痕迹。你能看到崭新的居民区旁,木瓜树正果实累累;整齐的步道尽头,可能便是一片自在生长的椰林。在这里,自然从未被彻底驯服,它只是与人类文明达成了一种优雅的共谋。
其城建格局,深得中国古典园林隔而不断,曲径通幽的美学真谛。它没有用生硬的围墙将功能区块粗暴割裂,而是以绿植、缓坡、小巧的街心公园作为柔性的过渡。你很难明确界定哪里是纯粹的城,哪里又是彻底的乡。这种模糊性,恰恰构成了它最迷人的张力。
它不像某些新城,以推土机的逻辑将一切碾为平地,再植入整齐划一的景观;儋州更像一位高明的绣娘,在原有的自然与人文肌理上,绣出更为精致的现代图景。于是,生活于此,你同时享有城市的便捷与郊野的闲适,精神可以在两种状态间自由切换,无须做非此即彼的痛苦抉择。
这背后,或许正契合了宋代山水画中可居、可游的至高理想。郭熙在《林泉高致》中言世之笃论,谓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君子之所以渴慕林泉者,正谓此佳处故也。儋州的城建,正是在打造一个现代版的可游可居之境。它不仅是用来看的,更是用来生活的。
那穿梭于街巷的市民,脸上带着的是一种安于此处、享受当下的舒缓神情,而非大都市里常见的、被deadline驱赶的焦虑。东坡先生若魂归此地,见这千年后故土既葆有旦旦啖荔枝的田园之乐,又具备三百颗的现代物流之便,或许会捻须一笑,再赋新词。
我所谓的天花板,并非指它已臻完美,无懈可击。而是说,在如何处理发展与留存、现代与自然这一时代命题上,儋州提供了一种极具参考价值的范式。它告诉我们,城市的进阶之路,并非只有不断向上攀比天际线这一条。有时,向后一步,向四周舒展,让出一片天空给飞鸟,留出一方土地给草木,反而能抵达一种更为圆融、也更贴近人性本真的生活境界。
儋州这片被苏东坡以我本儋耳人,寄生西蜀州深情吟咏过的土地,如今正以其独特的郊区美学,书写着关于现代人居的崭新篇章。它谦逊地自称郊,却抵达了许多城苦苦追寻而不得的和谐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