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是东京成田。
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香,也不是臭,就是那种极度洁净后,人造物和空调系统混合出来的、有点“无菌”感的味道。
我拖着箱子,跟在人流里。
周围全是日语,听不懂,但那种语调,软、快,像一串串小珠子滚过去。
来之前,我心里是揣着一整套预设的。
网上那些帖子,什么“日本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表面礼貌骨子里瞧不起你”、“右翼分子亡我之心不死”,我看了没有一百篇,也有八十篇。
我叔,就是我这次来的原因,他留下的那个小破贸易公司,就靠着跟一家日本公司续命。
现在他走了,这烂摊子砸我手里了。
我叔生前总说,跟日本人做生意,得把腰弯到尘埃里。
我当时听着就来气。
我说:“叔,你那是上世纪的活法了,现在谁还惯着他们?”
他叹气,说:“你不懂,那不是惯着,是他们的规矩。”
现在,我站在这片土地上,准备亲自领教一下这“规矩”。
接我的人叫田中,全名田中诚。
我叔邮件里提过,是个“可以信赖”的年轻人。
我一眼就在人群里看见他了。
不高,微胖,戴个黑框眼镜,举着个写着我名字的牌子,一脸标准化的微笑,像是从哪个服务业手册里抠下来的。
“张先生,一路辛苦了。”
他鞠躬,九十度,一丝不苟。
我赶紧伸手去扶,结果抓了个空。
他已经直起身子,接过了我手里的行李箱。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我客气,也是本能的防备。
“应该的。”他笑得更客气了。
这种客气,就像一层保鲜膜,把你裹得严严实实,但你就是贴不到那层膜后面的实体。
车上,他开着一辆小小的、擦得锃亮的车。
东京的街道,确实干净得不像话。
连卡车轮胎上都看不见多少泥。
“张先生,铃木会长听说您来了,特意让我转告,希望您好好休息,明天上午十点,在公司等您。”
铃木,就是我这次要啃的硬骨头。
我叔那公司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客户。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据说,又臭又硬。
“好,麻烦你了。”我看着窗外。
高楼,广告牌,穿着西装行色匆匆的人。
一切都那么井然有序,有序到让人有点窒息。
田中似乎想找点话说。
“您叔叔的事情,我们都感到很遗憾。他是一位非常值得尊敬的合作伙伴。”
我“嗯”了一声。
尊敬?
我可没从我叔的白头发和越来越弯的腰上看出多少“尊敬”来。
“铃木会长和他,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田中又补了一句。
老朋友?
我心里冷笑。
有这么对待“老朋友”的吗?价格压得比谁都狠,交货期晚一天就夺命连环call。
这就是他们那套“规矩”?
我没接话。
车里的气氛有点僵。
田中大概也感觉到了,没再说话,专心开车。
酒店是他们订的,市中心,一个房间小得只能将将把箱子打开的商务酒店。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所有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连卫生纸的头都给你折成个三角形。
这种细节,你说它是贴心吧,也对。
但看得多了,就觉得有点……假。
像个机器人设定好的程序。
晚上我没让田中陪,自己出去瞎逛。
便利店。
我得说,日本的便利店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推门进去,“叮咚”一声,店员小哥立刻中气十足地喊一句“いらっしゃいませ!”(欢迎光临)。
我拿了瓶水,一个饭团。
结账的时候,小哥双手接过我的钱,找零的时候,也是一张一张点清,双手递给我,眼睛还看着你,微微鞠躬。
全程微笑,无可挑剔。
可我就是觉得不得劲。
他的眼神,是看着你,但又好像穿过了你,看着你身后的某个“顾客”的通用模板。
我走出便利店,回头看了一眼。
他又对下一个进门的客人,重复了刚才全套的动作和表情,分毫不差。
我忽然觉得有点悲哀。
为他,也为我自己。
我们都在扮演一个角色。
他是“完美的店员”,我是“有距离感的中国客户”。
第二天,见铃木。
公司在一栋不起眼的小楼里,旧,但是干净。
推开门,所有员工齐刷刷站起来,对着我鞠躬。
我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田中在前面引路,把我带到一间和室。
铃木已经跪坐在里面了。
一个干瘦的老头,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传统的和服,眼神像鹰。
他没起身,只是微微颔首。
“坐。”
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我学着田中的样子,别别扭扭地跪坐下来。
腿肚子瞬间就开始发酸。
“令叔的事,很遗憾。”他开口,标准的开场白。
“谢谢。”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僵硬。
接下来,就是长久的沉默。
茶是早就沏好的,田中给我倒了一杯。
我端起来,不知道该不该喝。
气氛压抑得像块铁板。
终于,铃木开口了。
“你叔叔是个守信的人。”
他看着我,眼神锐利。
“我们合作了三十年,他从来没有迟到过一次。”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在敲打我。
因为上个月,我叔病重,有一批货确实耽搁了三天。
“那次是意外,非常抱歉。”我低下头。
“生意场上,没有意外。”
他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头,砸在我心上。
“年轻人,你看起来,和你叔叔不太一样。”
我抬起头。
“哪里不一样?”
“你的眼神。”他说,“太直了。”
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评价?
“我叔叔的眼神,是向下的。”他补充道,“而你,是平视。”
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说眼神,是在说姿态。
我叔是“请求”他给生意,而我,看起来像是要跟他“谈判”。
这老头,的毒。
“时代不同了,铃木先生。”我没忍住。
他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所以,我需要重新考虑我们的合作。”
一句话,就把我打入了冰窖。
会议不欢而散。
或者说,根本算不上一场会议,就是一次单方面的“敲打”。
走出那栋小楼,东京的太阳明晃晃的,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田中跟在我身后,一个劲儿地道歉。
“对不起,张先生,会长他……就是这个脾气。”
“没事。”我说。
怎么可能没事?
我肺都快气炸了。
这哪是做生意,这简直就是当孙子。
我叔这三十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我带您去吃点东西吧?”田中小心翼翼地问。
“随便。”
他把我带到一条小巷子里。
一家看起来很不起眼的拉面店,门口挂着一块脏兮兮的布帘子。
店里只有七八个座位,挤得不行。
一个胖胖的大叔在吧台后面煮面,热气腾腾。
食客们都埋头吃面,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没人说话。
这地方,总算有点烟火气了。
我们坐下,田中用日语点了两碗面。
面很快就上来了。
我尝了一口。
汤头浓得化不开,面条筋道,叉烧入口即化。
好吃。
真的好吃。
我学着旁边的人,大声地吸溜起来。
一碗面下肚,胃里暖了,心里的火气也消了些。
胖大叔在吧台后面,偶尔抬眼看看我们。
田中跟他用日语聊了几句。
大叔忽然对着我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空碗,竖了个大拇指。
我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这是我来日本之后,收到的第一个不带“程序化”的表情。
“他说,您吃面的样子,很豪爽,是对他手艺的最大尊重。”田中翻译道。
我心里一热。
原来,大声吃面,在这里是种礼貌。
我们走出面馆,天已经擦黑了。
“张先生,别把会长的话太放在心上。”田中说,“他只是……很传统。”
“传统?”我哼了一声,“我看是傲慢。”
田中沉默了。
“我叔叔,和他合作了三十年。”我看着他,“他对我叔叔,也是这个态度吗?”
田中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大部分时候,是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
“因为……”田中看着我,很认真地说,“因为铃一木会社的产品,是全日本最好的。您叔叔说,他只想把最好的东西,带回中国。”
我呆住了。
我一直以为,我叔是为了钱,为了生存,才那么卑躬屈膝。
原来,在他心里,还有这么一层……我从未理解过的东西。
叫“匠心”?或者叫“执念”?
接下来的几天,谈判陷入僵局。
铃木那边不松口,就是不见我。
我成了个闲人。
田中倒是很负责,每天都来酒店问我有什么安排。
我说,我想随便走走。
于是,他带我去了很多地方。
不是旅游景点,而是真正东京人生活的地方。
我们去了神保町的旧书店街。
一家家小小的店铺,塞满了从地板到天花板的书。
空气里都是纸张和旧时光的味道。
很多老先生,戴着老花镜,能在一堆旧书里站一下午。
我走进一家专卖中国古籍的店。
店主是个瘦高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
他看到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随手拿起一本线装的《论语集注》。
“这个版本,是清中期的了。”老头忽然开口,中文说得有点生硬,但很清晰。
我吓了一跳。
“您会说中文?”
“年轻时在北京待过几年。”他说。
我们聊了起来。
从版本学,聊到刻本,再聊到中国的书法。
老头的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
他把我领到里屋,给我看他的珍藏。
一摞摞发黄的古籍,被他像宝贝一样呵护着。
“这些书,在中国都很难找到了。”他抚摸着书页,满眼都是痴迷。
“可惜,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看这些了。不管是中国的,还是日本的。”
我临走时,他非要送我一本小册子。
是本很普通的《唐诗三百首》的日文译注本。
“这个不值钱。”他说,“交个朋友。”
我拿着那本小册子,走出书店。
阳光下,我看着老头花白的头发,忽然觉得,人与人之间,有时候,真的跟国籍无关。
只跟你们是否热爱同一样东西有关。
我们还去了秋叶原。
不是去看那些动漫手办,而是钻进了一栋大楼的七八层。
那里全是卖音响器材和黑胶唱片的。
这是我叔的爱好。
他的遗物里,就有一套很好的音响和几百张黑胶。
我走进一家店,老板是个戴着深度眼镜、头发乱糟糟的中年男人。
店里乱七八糟,但每一样器材都擦得一尘不染。
我看到一台老式的山水功放,跟我叔那台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摸了摸。
“好东西。”老板头也不抬地说。
“我叔叔也有一台。”我说。
老板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哦?”
“他很爱这个。”
“那你呢?”
“我?”我笑了笑,“我听不懂。”
老板没说话,从架子上抽出一张黑胶唱片,放到了唱机上。
是邓丽君。
《我只在乎你》的日文原版,《時の流れに身をまかせ》。
悠扬的旋律流淌在小小的店铺里。
我和老板,两个语言不通的男人,就这么站着,听完了整首歌。
“你叔叔,是个有品位的人。”他说。
我鼻子有点酸。
这些天,我一直在抱怨我叔留给我一个烂摊子。
可我从来没想过去了解,他真正热爱的是什么,他坚持的又是什么。
我好像,第一次开始,想要去懂他。
田中告诉我,铃木会长也很喜欢黑胶。
尤其是古典乐。
我心里一动。
我让我叔公司的人,把他收藏的黑,胶目录拍了照片发给我。
我在里面找到了一张很特别的唱片。
是七十年代,德意志留声机公司首次录制的《贝多芬第九交响曲》“大禾花”头版。
我叔在这张唱片的封套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赠铃木先生,贺新厂落成,憾未能亲往。”
日期,是三十年前。
我拿着照片,去找田中。
“这是什么意思?这张唱片,我叔送出去了吗?”
田中看了很久,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是,三十年前,会社确实新建了工厂。那一年,会社的经营非常困难,几乎要倒闭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了一下。
我好像,抓到了一点线索。
我让田中,无论如何,再帮我约一次铃木。
“就说,我找到了我叔叔一件很重要的遗物,想亲手交给他。”
这次,铃木同意见我。
还是那间和室。
还是那张矮几。
他依然跪坐在那里,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
我把打印出来的照片,恭恭敬敬地放到他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那张鹰一样锐利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伸过去,却又停在了半空中。
“这张唱片……”他声音沙哑,“在哪里?”
“在我叔叔家里。”我说,“他没有送出去。”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我来,就是想问问您。”
和室里,又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但这一次,不再是压抑。
而是一种……沉重的,带着岁月尘埃的安静。
“你叔叔……”铃木终于开口,他没有看我,而是看着窗外的庭院。
“他是个……傻瓜。”
“三十年前,我的工厂资金链断了,所有银行都不肯贷款给我。是我自己太冒进了。”
“我给你叔叔打了电话,告诉他,我们的合作,可能要终止了。让他去找新的供应商。”
“结果,三天后,他飞到了日本。”
“他带来了他公司当时账上所有的钱。他说,这不是借,是预付的十年货款。”
铃-木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骂他,我说你疯了,我倒了,你这钱就打水漂了。他说,铃木先生的东西是最好的,不能就这么没了。”
“他把钱留下,就走了。连顿饭都没吃。”
“工厂,就是靠着他那笔钱,才活过来的。”
“这张唱片,是他后来托人带来的。我没收。”
“我告诉他,这份人情,我铃木用一辈子来还。但不是靠这种方式。我要用最好的产品,最低的价格,来还。”
“我对他严苛,对他挑剔,是因为我知道,他跟我是一样的人。我们这种人,不需要廉价的感谢和同情。我们只认一样东西。”
铃木转过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光。
“那就是,品质。”
“我考验你,不是因为你是中国人。”
“是因为,你是他的侄子。”
“我想知道,你懂不懂这个道理。”
“你懂不懂,他坚持了一辈子的,到底是什么。”
那一刻,我所有的怨气、偏见、不忿,都烟消云散了。
我终于明白了。
我叔的“卑躬屈膝”,不是软弱。
而是一种,基于共同价值观的,最顶级的尊重。
铃木的“傲慢”,也不是歧视。
而是一种,属于老派匠人的,最严苛的试炼。
他们之间,有一种超越了国籍、金钱和客套的,男人之间的默契。
我这个自作聪明的“现代人”,差一点就把它给毁了。
我站起身,对着铃木,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发自内心的。
“铃木先生,我懂了。”
“谢谢您。”
从铃木的公司出来,天正下着小雨。
东京的街道被洗刷得干干净净。
田中撑着伞,站在我身边。
“张先生,我们成功了。”他有点激动。
我笑了笑。
“是啊。”
但我觉得,我得到的,比一份合同要多得多。
晚上,田中请我去了他家。
一间小小的公寓,收拾得一尘不染。
他的妻子,一个温柔娴静的日本女人,为我们准备了晚饭。
很家常的菜,天妇罗,味增汤,烤鱼。
味道很好。
他的女儿,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有点怕生,一直躲在妈妈身后。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熊猫玩偶,递给她。
是来的时候,在机场买的。
小姑娘看了看爸爸妈妈,犹豫着接了过去。
然后,她对我,露出了一个羞涩的,甜甜的笑。
那一瞬间,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我们喝了点清酒。
田中有点喝多了,话也多了起来。
他跟我讲他刚进公司时,被铃木会长骂得狗血淋头。
讲他为了一个技术问题,连续一个月吃睡在工厂。
讲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做出比会长更厉害的产品。
我看着他,这个一直在我面前客气、拘谨的日本男人。
在酒精和家庭的温暖氛围下,他终于卸下了那层“保鲜膜”。
露出了里面那个,有梦想、有烦恼、有喜怒哀乐的,活生生的人。
“张先生,”他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其实,一开始,我有点……担心您。”
“担心我什么?”
“担心您会像很多……嗯……游客一样。”
我懂他的意思。
大声喧哗,不守规矩,只认钱。
“那现在呢?”我问。
他笑了,挠了挠头。
“我觉得,您和您叔叔,真的很像。”
这成了我这次日本之行,听到的,最高的评价。
最后一天,我要走了。
铃木会长和田中都来送我。
在机场,铃木递给我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
我打开一看,是一块黑胶唱片。
正是那张“大禾花”。
“这个,本来就应该是你的。”他说。
“不,这太贵重了。”我连忙推辞。
“拿着。”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叔叔没听到的,你替他听。”
“以后,每年,你都要来一次日本。”
“检查我们的产品。”
“如果你发现有任何一点退步,合同,随时作废。”
他看着我的眼睛。
“这是我们之间的规矩。懂吗?”
“懂了。”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
东京的灯火,像一片璀璨的星海。
这片土地,这些人。
来之前,他们对我来说,只是一个个标签。
“礼貌”、“刻板”、“排外”、“匠心”。
而现在,这些标签都被撕掉了。
我看到了旧书店里,守护着中国古籍的固执老头。
我看到了拉面店里,因为你吃得香而开心的胖大叔。
我看到了音响店里,用一首邓丽君跟你交心的孤僻老板。
我看到了在家庭里,卸下所有防备,跟你聊梦想的普通上班族。
我看到了那个用最严苛的方式,来守护一份承诺和尊重的,钢铁般的老人。
日本人对中国人的态度,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没有答案。
因为,根本就没有一个统一的“日本人”,也没有一个统一的“中国人”。
有的,只是一个一个,具体的人。
你用偏见看他,他就回你一张冷漠的脸。
你用真诚对他,他或许,就会为你敞开一扇门。
这可能,就是我这次,最大的“眼界大开”。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张黑胶唱片。
封面上,贝多芬的头像,庄严而肃穆。
我想,我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买一套好点的唱机。
然后,泡上一壶好茶。
把这张唱片,放给我叔叔听。
也放给我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