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得从我那个发小组饭局说起。
几个老男人,喝到后半场,吹牛不上税的阶段,就开始聊旅游。
马尔代夫的海,北海道的雪,瑞士的雪山,基本都让他们给盘了一遍。
轮到我,我端着杯啤酒,晃了半天。
“我想去个不一样的地方。”
“哦?多不一样?南极看企鹅?”老赵打了个酒嗝。
我摇摇头,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说了三个字。
“朝鲜。”
空气瞬间安静了三秒。
然后就是哄堂大笑,老赵笑得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
“疯了吧你?去那儿干嘛?忆苦思甜?”
“就是,有那钱去趟东北农村,体验不比那强?”
我没理他们。
有些念头,就像种子,一旦埋下,早晚得破土。
朝鲜这颗种子,在我心里埋了很久了。
不是因为什么主义,也不是为了猎奇。
就是单纯的好奇。
一堵墙隔着,那边的人,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网上那些照片,那些纪录片,那些脱北者的讲述,拼接起来的,到底是不是它的真面目?
我这人就这样,耳朵听来的,眼睛看到的,都觉得隔着一层纱。
非得自己脚踩在那片土地上,用自己的鼻子闻那儿的空气,才算数。
回家我就开始查资料。
自由行是甭想了,只能跟团。
我找了家专门做这条线的旅行社,丹东出发,火车往返,四天三夜。
客服的声音甜美又公式化:“先生,有几点需要提前跟您说明哦。”
“不能带专业相机,手机可以。”
“不能随意脱团,不能跟当地人随意交谈。”
“不能对领袖和纪念碑指指点点,要保持尊敬。”
一连串的“不能”,听得我脑仁疼。
我打断她:“我就问一句,安全吗?”
她笑了,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先生,朝鲜可能是全世界对游客最安全的国家了。”
这话,我当时信了,又不全信。
出发那天,丹东火车站里人头攒动。
我们这个团不大,十几个人,凑成了一个临时的草台班子。
有退休了专门出来看世界的“摄影大爷”组合,长枪短炮的,一看就是老法师。
有一对沉默寡言的小情侣,全程戴着耳机,像两株不想进行光合作用的植物。
还有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姓王,一路都在大声讲电话,聊着几百万的生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
我属于旁观者。
我喜欢观察人,这是我的职业病,也是我的乐趣。
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景色没什么特别。
直到它驶上鸭绿江大桥。
一边是高楼林立,霓虹闪烁的丹东。
另一边,是星星点点,昏黄灯火的新义州。
一江之隔,恍若两个世界。
火车停下,开始漫长的入境检查。
朝鲜的军人上了车,个子不高,但眼神锐利,像鹰。
他们挨个检查护照,翻看行李。
轮到我时,一个年轻的军官指了指我的手机。
我解锁,他拿过去,划拉了几下相册。
我心里有点发毛,倒不是因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就是那种被审视的感觉,不舒服。
他把手机还给我,面无表情,但眼神在我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火车再次启动,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生意人老王也不打电话了,摄影大爷们也收起了相机。
大家都像被按了静音键。
窗外,是真正的朝鲜农村。
低矮的平房,泛黄的墙壁,田里有零星的农民在劳作,身边跟着一头瘦骨嶙峋的黄牛。
没有广告牌,没有高楼,时间仿佛在这里被按下了暂停键,倒退了三四十年。
“嘿,哥们儿,你说他们这儿有网吗?”
老王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我,一脸的神秘。
我摇摇头:“估计悬。”
他撇撇嘴:“那可真够无聊的。”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背着书包,走在田埂上,她看见我们的火车,停下来,远远地冲我们挥手。
她的脸上,是那种不掺任何杂质的,纯粹的笑。
那一瞬间,我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戳了一下。
火车到了平壤,天已经擦黑了。
站台上,有两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人在等我们。
一男一女。
男的看起来四十多岁,国字脸,不苟言笑,姓朴,是我们的主导游。
女的年轻些,二十五六岁,瓜子脸,大眼睛,自我介绍说叫金贞爱,是助理导游,我们可以叫她小金。
老朴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像是在下达命令。
“欢迎各位中国同志来到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
“接下来的几天,将由我和金同志负责大家的生活和游览。”
“请大家务必遵守我们的规定,不要给我们,也不要给你们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也把距离感拉得足足的。
小金则一直在微笑,但那笑容,有点像商店橱窗里模特的笑,标准,但不走心。
我们被领上一辆大巴车。
车很新,很干净。
平壤的街道,也比我想象中要好太多。
宽阔,整洁,两旁是苏式风格的建筑,刷着明亮的颜色。
街上几乎看不到什么商业广告,取而代de是各种宣传画和标语。
最让我惊讶的是,街上几乎没什么车。
偶尔开过去一辆,也都是些老旧的款式。
整座城市,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布景。
我们被安排在羊角岛国际饭店。
这饭店很有名,建在江心的一个岛上,是专门接待外国游客的地方。
说白了,就是一座华丽的孤岛。
进了房间,我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
窗外,是大同江,江对岸的平壤市区,灯火璀璨,主体思想塔在夜色中发出红光。
景色是美的,但也是不真实的。
我打开电视,只有几个台,反反复复播放着歌功颂德的歌舞和领导人视察的新闻。
我试着连了一下手机,没有信号。
一瞬间,我感觉自己与整个世界都失联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
有点恐慌,又有点莫名的轻松。
晚饭是在饭店的旋转餐厅吃的。
饭菜很丰盛,四菜一汤,有鱼有肉,还有平壤啤酒。
老朴举起杯:“为了中朝两国人民牢不可破的友谊,干杯!”
大家纷纷举杯。
气氛有些尴尬,像是公司年会,领导在上面讲着祝酒词,下面的人各怀心事。
饭桌上,老朴开始介绍朝鲜的“主体思想”和“先军政治”。
他讲得很认真,很自豪,眼神里闪着光。
我低头喝着啤酒,啤酒味道不错,清冽爽口。
小金坐在我旁边,话不多,主要负责给我们布菜添酒。
我试着跟她聊几句。
“小金同志,你是平壤人吗?”
她点点头,露出那个标准化的微笑:“是的,李先生。”
“大学学的什么专业?”
“中文。”
“中文说得真好。”
“谢谢您的夸奖。”
对话进行得异常艰难,每一句都像是砸在棉花上,软绵绵的,得不到任何真实的回响。
我放弃了。
吃完饭,老朴宣布:“大家可以自由活动,但请不要离开酒店范围。”
生意人老王问:“朴导,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娱乐场所?”他挤了挤眼睛,露出了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
老朴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我们朝鲜,没有那些资本主义的污秽东西。”
老王的笑僵在脸上。
我心里暗笑,这哥们儿算是踢到铁板了。
酒店里有赌场,有KTV,但据说只对外国人开放。
我没兴趣,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这一天,像一场漫长的序幕。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精心编排好的。
导游,行程,酒店,甚至连导游的微笑,都像是剧本里的一部分。
我来这里,是想看一出真实的戏剧。
但目前为止,我看到的,只是一场彩排。
第二天,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万寿台大纪念碑,瞻仰两位领袖的铜像。
老朴要求我们排成一排,鞠躬,献花。
花是自费的,220块一束。
老王嘟囔了一句:“抢钱啊这是。”
声音不大,但老朴显然听到了,他回头,用一种极其严厉的眼神瞪了老王一眼。
老王立刻闭嘴了。
站在巨大的铜像下,我确实感觉到了一种震撼。
那种由庞大的体积和绝对的权威感带来的压迫力,是真实存在的。
我们团里的摄影大爷们,表情肃穆,咔嚓咔嚓按着快门。
我注意到,小金在鞠躬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那不是装出来的。
那种发自内心的崇敬和孺慕之情,骗不了人。
这让我对她产生了一丝新的好奇。
这个年轻女孩标准化的微笑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下午,我们去了平壤的地铁。
号称是世界上最深的地铁,战时可以作为防空洞。
电梯下去,足足花了好几分钟,深不见底。
地铁站里,富丽堂皇,巨大的水晶吊灯,精美的壁画,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车厢很老旧,但打扫得一尘不染。
我们和一群当地人一起挤在车厢里。
他们穿着朴素,颜色大多是灰、蓝、黑。
每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不悲不喜。
他们好奇地打量着我们这些外国人,但眼神交汇的一刹那,又会迅速躲开。
我身边站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
孩子大概一两岁,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
我冲他笑了笑。
那个母亲,立刻把孩子的头扭了过去,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在躲避什么危险。
我心头一沉。
那种无形的墙,比我想象的要厚得多。
我们只被允许乘坐一站。
出了地铁站,老朴指着对面的建筑,自豪地介绍:“那是我们平壤新建的未来科学家大街,是我们领袖送给科学家们的礼物。”
高楼林立,造型现代,在周围的苏式建筑群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我发现一个细节。
那些高楼,很多窗户都是黑的。
不像是住满了人的样子。
晚饭,我们被安排去吃朝鲜冷面。
店里人很多,看起来都是本地人。
冷面端上来,一个巨大的铜碗,里面是荞麦面,配上几片牛肉,一个鸡蛋,还有辣白菜。
汤是冰的,酸甜爽口。
说实话,味道绝了。
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冷面。
吃饭的时候,小金的话稍微多了一点。
她问我:“李先生,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啊,瞎写点东西。”我含糊地回答。
“是作家吗?”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算不上,就是个写字的。”
“我很喜欢看书,”她说,“我喜欢中国的《红楼梦》。”
我有点惊讶:“你看过《红楼梦》?”
“是的,我们大学的图书馆里有。我看了很多遍。”
那一刻,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那种标准微笑之外的,一种鲜活的、属于她自己的表情。
我们聊起了宝玉和黛玉,聊起了大观园。
我发现,她对这本书的理解,甚至比国内很多年轻人都要深刻。
老朴在另一桌,偶尔会朝我们这边看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我及时打住了话头。
我不想给她惹麻烦。
第三天,我们去了开城,板门店。
也就是传说中的“三八线”。
气氛明显比平壤紧张得多。
接待我们的是一位人民军军官,面容冷峻,走路带风。
他用极其洪亮的声音,讲述着朝鲜战争的历史。
当然,是他们的版本。
站在停战协定签署的房间里,一张桌子,椅子,历史仿佛触手可及。
通过窗户,可以看到对面韩国的哨所。
甚至能用望远镜看到对面站岗的韩国士兵。
大家都在拍照。
老王还试图冲对面挥手,被人民军军官一声厉喝给制止了。
“不许挑衅!”
那一刻,我才真切地感受到,和平,是多么脆弱的一件事。
从板门店回来,我们去了一家涉外商店。
里面卖各种朝鲜特产,人参,邮票,还有各种纪念品。
价格不菲。
我没什么兴趣,就站在门口抽烟。
小金走了过来。
“李先生,不买点什么吗?”
“没什么好买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用很小的声音问我:
“李先生,外面……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问我一个“剧本”之外的问题。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迷茫和渴望。
我该怎么回答她?
告诉她我们有微信,有淘宝,有二十四小时不打烊的便利店?
告诉她我们可以随时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告诉她我们每天都在为房价和KPI焦虑?
我吸了口烟,慢慢地吐出来。
“外面的世界啊……很大,很复杂。”
“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
“就像一枚硬币,总有两面。”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听说,外面的女孩子,都可以穿自己喜欢的衣服,是吗?”
“嗯,基本上是。”
“真好。”她轻声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向往。
我看到她身上那套蓝色的制服,虽然干净整洁,但款式老旧,毫无生气。
我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回平壤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我一直在想小金的那个问题。
我们习以为常的生活,对她来说,却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这公平吗?
我不知道。
晚上是欢送晚宴。
地点在一个装修得很不错的餐厅里。
菜比前几天更丰盛,上了朝鲜最有名的大同江啤酒,还有人参酒。
老朴显然也放松了不少。
他端着酒杯,挨个给我们敬酒。
到了我这儿,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李先生,是个文化人。有思想。”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褒是贬。
“朴导,你过奖了。”
“这几天,有什么感受啊?”他眯着眼睛问我。
我知道,这是在“考”我。
我笑了笑:“百闻不如一见。朝鲜人民生活安定,精神面貌很好。”
我说的是场面话。
老朴满意地点点头,又跟我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晚宴的高潮,是餐厅的服务员们,突然换上鲜艳的民族服装,开始为我们表演节目。
唱歌,跳舞,拉手风琴。
她们的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歌声嘹亮,舞姿优美。
不是那种在少年宫看到的,经过严格训练的表演。
更像是一场家庭聚会,邻居家能歌善舞的姐妹,在为你展示才艺。
那种真诚和热情,是有感染力的。
生意人老王,看得眼睛都直了,带头鼓掌叫好。
摄影大爷们,也放下了相机,跟着节奏拍手。
小金也被拉上去唱了一首歌。
是一首我没听过的朝鲜民歌,但旋律很优美,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
她唱得很投入,完全没有了白天的拘谨和刻意。
那一刻,她不是导游小金,她只是一个热爱唱歌的,二十多岁的女孩。
一曲唱罢,掌声雷动。
她回到座位,脸颊绯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
“唱得真好。”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瞎唱的。”
这次的笑,不一样。
很真实,很动人。
晚宴结束,大家都有点喝高了。
回到酒店,老王还在大厅里嚷嚷着要去唱歌。
老朴黑着脸,把他拖进了电梯。
我跟小金走在后面。
“小金,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借着酒劲,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想……我想去中国看一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就看一看,长城,故宫……还有《红楼梦》里写的大观园。”
“会有机会的。”我说。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句安慰,有多么苍白。
我们走到电梯口,她停下脚步。
“李先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把我当成一个普通人聊天。”
说完,她冲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快步走进了电梯。
我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最后一天的上午,我们去了“万景台学生少年宫”。
一群穿着漂亮衣服的孩子,为我们表演了各种才艺。
唱歌,跳舞,弹钢琴,拉手风琴。
每个孩子脸上都挂着完美的笑容,动作整齐划一,无可挑剔。
太完美了。
完美到让我觉得有点不真实。
我看着一个弹钢琴的小女孩,她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脸上是职业化的笑容。
但中场休息的时候,我看到她偷偷地揉着自己的手腕,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难过。
离开少年宫,就是去火车站的路了。
大巴车里,气氛有些沉闷。
这几天的行程,像一场被精确计算好的梦。
现在,梦要醒了。
老朴又恢复了第一天那种严肃的表情。
他拿着话筒,说着一些中朝友谊万古长青的结束语。
我没怎么听,只是看着窗外。
平壤的街景,在眼前一晃而过。
那些穿着制服的交警,那些骑着自行车的市民,那些宣传画上的领袖……
几天前,我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像一个巨大的舞台。
现在,我依然这么觉得。
但我知道,舞台上的人,他们流的汗,是真的。
他们的笑和泪,也是真的。
到了火车站,我们要在这里和导游告别。
大家纷纷和老朴、小金合影留念。
老王还非要加小金的微信,被小金微笑着拒绝了。
“我们这里,用不了那个。”
轮到我。
我跟老朴握了握手。
“朴导,辛苦了。”
“一路平安。”他言简意赅。
然后,我走到小金面前。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到她手里。
是一个很普通的U盘。
里面,我存了一些中国的流行歌曲,几部评分很高的电影,还有一套《红楼梦》的电子书和电视剧。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送给她的礼物。
“别让别人看到。”我压低声音说。
她的手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还给我。
我握住她的手。
“拿着。就当是……一个朋友送的。”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U盘紧紧地攥在手心,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火车要开了。
我们上了车,隔着车窗,跟他们挥手告别。
老朴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小金一直在用力地挥手,脸上带着笑,但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火车缓缓开动。
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直到再也看不见。
车厢里,大家又恢复了刚来时的样子。
老王开始大声地打电话,吹嘘自己在朝鲜的见闻。
摄影大爷们在互相传看照片。
那对小情侣,依然戴着耳机,看着窗外。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火车再次经过新义州,停车,检查。
这次,我心里坦然了许多。
当火车重新驶上鸭绿江大桥,看到对岸丹东璀璨的灯火时,我的手机,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
无数的微信消息,未接来电,新闻推送,涌了进来。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从一个深海里,猛地被拽回了水面。
有点晕眩,有点不适应。
我打开微信,看到发小组群里,老赵艾特我。
“回来了没?朝鲜好玩吗?是不是跟咱们七十年代一样?”
我看着窗外,一边是灯火通明,一边是漆黑一片。
我拿起手机,在群里打下了一行字。
“不好说。”
想了想,又删掉了。
我该怎么跟他们形容这几天?
说那里的人很淳朴?但他们看你的眼神里,又充满了戒备。
说那里很落后?但平壤的地铁和高楼,又让你觉得很现代。
说那里的人很幸福?但我分明看到了小金眼里的向往,和那个弹钢琴小女孩手腕上的疲惫。
这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地方。
一个你无法用“好”或“坏”来简单定义的地方。
它就像一个巨大的魔方,你看到了其中的几面,却永远无法窥其全貌。
回到家,我洗了个热水澡,把自己扔在柔软的床上。
我打开电脑,想把这几天的经历写下来。
但敲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我不知道该从何写起。
脑子里,全是那些零碎的画面。
老朴严肃的脸,小金含泪的笑,人民军军官的厉喝,少年宫孩子们的完美表演,还有那个在田埂上冲我挥手的小女孩。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我感到一阵混乱。
我关上电脑,躺在床上,一夜无眠。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有点“朝鲜后遗症”。
走在繁华的街上,看到琳琅满目的商品,我会突然想到那个涉外商店。
听到地铁的报站声,我会想起平壤那个富丽堂皇的地下宫殿。
看到女孩子们穿着时尚的衣服,我会想起小金那身蓝色的制服和她向往的眼神。
我甚至会下意识地,在手机上搜索朝鲜的新闻。
但那些新闻,依然是那么的遥远,那么的脸谱化。
和我亲身经历的,似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国家。
大概半年后。
我收到了一个陌生地址寄来的包裹。
打开一看,是一幅朝鲜刺绣。
绣的是长白山天池,针脚细密,色彩鲜艳,非常漂亮。
里面夹着一张小卡片,没有署名。
卡片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很娟秀。
“李先生,谢谢你。大观园,真美。”
我拿着那张卡片,愣了很久。
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我把那幅刺绣,挂在了我书房最显眼的位置。
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那个遥远的国度,想起那几天短暂的旅程。
我依然不知道,朝鲜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也依然无法回答,那里的人民,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我只知道,在那片土地上,我遇到过一个叫老朴的导游,他很严肃,但也很负责。
我遇到过一个叫小金的女孩,她爱笑,也爱哭,她喜欢《红楼梦》,她梦想着能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他们不是新闻里的符号,不是纪录片里的背景。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骄傲和无奈。
这,可能就是我这趟旅行,最大的意义。
它没有给我一个答案。
却让我提出了更多的问题。
而有些问题,或许,本就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