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趟路走回来，觉得见到的还是不够。还想再去几次，慢慢把两座城的细节都搬到家里去住，那种希望再回去喝一碗泉水茶、再端一碗羊汤坐着聊人情的感觉不是说说而已，把行程留在心里就像给自己留了几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火车到站了，在济南下车，出了火车站那一刹那，空气里有湿润的、有一股子甜。湿气不是那种潮湿的湿气，很舒服的那种。城里的路有些地方被泉水润得发亮，青石板路上被人踩得很滑。曲水亭街上的青石板上有水渍，垂柳在水面边挂着，水面漾起小圆圈一圈圈地荡开去，城市的模样就是这么静静展开的。

市区有许多泉眼，老话说地下藏有数不清的泉，趵突泉、黑虎泉、五龙潭这些名字常挂在嘴边。泉水不在公园里，不少漏到了街巷和老宅旁边。早上跟傍晚能看见人端着粗瓷碗去泉边打水，老人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泡一碗茉莉花茶慢慢喝，说话慢悠悠，声音没有急躁之感，街道旁有人卖泉水豆腐，大娘做事动作不快也不算慢，在案板上把豆腐做得白白嫩嫩还会抖动一下，浇了葱花虾皮卤汁看起来像在做家常味似的，见到这样的情形好像不是冲生意做的，而是按家里规矩做饭。

城里泉水的事也不少，有的老房子傍着泉眼立着，文人的故居也在那一带。想到的有古代女词人住过的地方和现当代作家写的济南冬天阳光，冬日里的泉眼一般不会结冰，水面上浮起雾气，让人感觉比实际温度暖和一点，在街上看见很多人穿着薄棉袄走路，动作很慢，神情也很安静，大明湖畔有残荷开着，偶尔能看到有人划船经过，船上的人唱着山东小调，声音不高，曲子里藏着的东西南北人都听得懂的那种悠长感，岸边常有人下棋，旁边围了好几个人低声说着话，输了就递过去烟袋，再约下一局的样子，看着像那么回事儿一样传承下来了的感觉。

吃的层面，济南在鲁菜中自有它的路子，在口味上看重本味与细致的做工，葱烧海参是人们常挂在嘴边的一道菜，得做到海参软而入味，葱段炸到香气四溢又不会觉得腻，酱汁浓一些可不能太黏稠。九转大肠也要讲究技术以及调味，厨师要把各种味道调配好才行。泉水宴经常用泉水豆腐，蒲菜，茭白这些当地食材为主做菜，做法不算复杂，味道清淡却带点鲜味在里面，饭桌上节奏慢一点，大家喝一口当地的低度酒聊聊天，吃饭就像在参加一场淡雅的聚会似的。

出了济南往西南方向走，过了泰安之后就是几座不算高大的山头，再往前就渐渐展开了大平原的形状。到了菏泽，空气里带着麦子香和新翻泥土味儿，那里的田地很宽广，一眼望不到边都是小麦浪还有玉米地，有种土地在发力的感觉；房子的样子也不同了，济南多是青砖黛瓦房子里有树还会有个小水坑啥的，在这里的房子大多用红砖平顶，院子旁边堆着农具，门口有时候会栓着牛羊之类的动物，感觉生活更直接一点。

菏泽是个种牡丹多的地方，城中乡村都有牡丹园，不是花期也能瞧见和花有关的食物，在街巷边常有卖牡丹糕、牡丹酱的小推车摊，小贩的叫喊声大，尝东西的时候分量给得足，牡丹糕甜又香，还能隐约闻到一些花朵的气息，味道朴实，样子也不起眼。市场上更热闹，买菜时讨价还价的声音粗，动作利索，路遇人忙活就会上前帮忙，无需过多言辞，有个大爷干活儿正热火朝天，旁边人问是不是该往这边去，他就干脆放下手里的铁铲半截子拎着走过去，走路步幅很大声音不大，人们遇见了这事也就能顺溜地办好。

菏泽的历史上有几个实干派，城里的纪念地都是不大不小的院落，青砖灰瓦，去祭拜的人不多，但是来的人挺认真的。那种对先人实际工作的尊重，在地方的生活里都能看见，吃的口味偏能给人力气的那种，羊肉汤用大铁锅炖出来的乳白色，肉块很大很软，端上来的时候撒上葱和香菜再淋一点羊油，路上有人蹲着喝羊汤，碗里冒着油光又带着肉香，暖得很，有人说那味道“鲜得掉眉毛”，吃起来就是一种直接的满足感，水煎包底脆上面软，馅儿里面的汁水多，店主常常会多给一两个，壮馍厚实里面夹着牛肉，咬一口就能管饱，这里的东西讲究的就是能量和实在，不喜欢做作。

把这两地放在一起，就能看出不同的气质。济南给人的感觉比较文雅细致，在城市里有很多跟水和书信相关的痕迹，生活节奏、人们的谈吐里面都有那种温和的劲儿。菏泽这边的气质就更直接一些，土地和农活带来的实在感在每个人的动作里都能看得出来，济南那边的那种细是多年的泉水和文化一起作用出来的，并不是表面上学来的样子，菏泽那边的实也不是故意装出来的，那是平原加上人们真正过日子慢慢养成的样子。

这些差别不是说哪个好哪个不好，就像两块布头拼起来是山东的一份子，有人在济南舒服有人在菏泽自在，讲故事的时候都会讲出自己的历史人物和往事，只是说法不一样，重点不一样。有人觉得济南是个细腻的城，有人觉得菏泽是个厚实的地方，在我这里更像是两种日常的样子，都值得多看看。

回到出发时的想法，再去几次，在那里再读一遍那里的生活方式。下次去济南多坐一个拿泉水泡的茶杯靠着泉边看人来人往。在菏泽多坐在市场边上吃一碗羊汤听人家说地里事。有人有地方都有性格像有脾气的人一样值得我走回去认识一下这样走过一点点把两个城市的样子塞进脑子里才不算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