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门带了半袋自家磨的面。我家在渭河北岸的塬上,惯常黄土和窑洞门口挂着的玉米棒子,本来打算一路到胶东海边去,却在莱西多待了几日,这地方的人做事的节奏、生活的气味留住了我。
离城不远的产芝水库旁边有一条土巷子,走进去没多久就能看见石头砌起来的院墙,墙上爬满了牵牛花,有紫的也有粉的。院子门常常是开着的,院子里冒起淡蓝色的炊烟,能闻见玉米的香味儿,院子里面的大娘穿花布衫围蓝布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刚从锅里蒸出来的玉米面饼端出来,边上有粘着的玉米丝儿,热乎出锅了,咬一口就有甜味还有嚼头,这是用自己家种的玉米做的不是关中那边白面馍那么松软,院子里有苹果树青苹果挂满枝头,炕头上铺着粗布床单,墙上贴着老照片有人穿着军装。 院子中间有一口水井,我用手按了一下,井水冰凉又甜,说是水库渗出来的。大娘说家里天天用这个水做饭、浇地,喝着也放心。巷子里有人推车卖糖葫芦,车上红彤彤的糖葫芦上裹着一层糖霜。我离开的时候,大娘给了我两个玉米饼子让我在路上吃。我在泥泞的路上走着,脚下的坑是下雨留下的,路边能看见有人用石头砌成的墙和院子里常见的粗瓷盘。
从产芝水库往城里走两里有莱西故城的遗址。门楼子上有块石碑,上边写着“莱西故城遗址”的红字已有点掉漆了。只有几个断垣墙头。墙上的土是干松的,在裂缝缝里的小树、杂草正顶着眼睛向上长呢!看得出墙上还有被夯打出来的痕迹一层层的像烙印一样。老远有一个老人坐在旁边抽着他的小铜烟锅儿,一缕缕青云慢慢的升起然后又消失不见,我走了过去坐到他跟前他说:“当年这一带也是个大城,它在春秋战国的时候就是属齐国的啦。城墙以前修筑得很结实很厚实,骑马都能爬上去,后来战乱和当地老百姓拆砖取土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老头指了墙根,说有几块砖后来补过,原墙是夯土黏性黄土不一样,这松。几个孩子在墙根捡圆石子,想拿去做弹弓石,有人喊他们不要动,要给后人留着看这些东西,风一吹草就晃,声音很细碎,像是有人在说话,在招呼你一样,站在遗址上没有刻意地修整,只有老墙、草和风,真实而安静。
再往外走就是姜山湿地,地方不大,芦苇很密。走进湿地先闻到一种气味,是芦苇晒过太阳的干香,这股子香里透着暖意,芦苇长到了腰那么高,叶子绿,穗子白,风一吹,穗子就摇起来,湿地里面有人在割芦苇,是个老汉穿着黑胶鞋,裤脚挽到膝盖上,裤子上有泥点,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动作麻利得很,割下来的芦苇被捆成一小捆,放在旁边堆在一起,老汉说这些芦苇晒干之后可以编筐、做席,这是他老人家的手艺,摸了一根芦苇杆,杆子是空心的,但是却挺结实,很有弹性,看上去细细的,可是编出来的东西却很耐用,湿地里面有水沟,水清得能看到小鱼儿,鱼儿摆一下尾巴就会钻开 还有野鸭子,在水里潜着,有时候嘴巴还叼条小鱼。一个红衣服的姑娘举个相机在拍鸟,白色的鸟落在芦苇上头,远远看去就是被风刮来的白点。她说春天会有更多的鸟过来呢,天鹅和大雁也都会在这里歇脚。脚下都是软绵绵的泥地踩下去就会陷进去一点点,鞋底会沾到些泥但是走起来很踏实,这种感觉让我想起在关中麦田间走路的感觉。湿地里面有个小木亭子柱子上面写着字,坐在里面能听见周围鸟叫声、芦苇的声音还能听到远处那个老人咳嗽的声音,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就变成了自然里的声音。我捡了一根芦苇穗放在兜子里带走了好像带着一份湿地的味道。
月湖是我这趟里最常回味的地方,进月湖公园没大牌子,只有一条石子路,弯过去才慢慢露出湖面,水带淡绿,能看透水底的水草,水面有波纹。柳树枝条软乎乎垂到水面下,风一吹,水面就泛起光点,和关中柳树不一样,那边的柳条硬些,风吹时枝条挺着不那么柔和,靠湖的一位老汉坐在旧马扎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领口有磨边,他拿自己削的竹竿、粗尼龙线钓鱼,钩上挂蚯蚓,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几个小孩在旁边追低飞的黄蜻蜓,蜻蜓落在叶子上,孩子们追又飞起来,他们的笑声清脆。 风从湖面吹来,水的凉意和柳叶香带起来,不像塬上有黄土味。夜里湖边挂白灯笼,灯在水上照出光圈一圈又一圈,看起来很温柔。有人在旁边练太极,动作慢慢悠悠的,跟水纹节奏差不多,我坐在石头上能听到人呼息、叶子沙沙响还有远处自行车铃铛声,这些声音能把人心放下来。有个人在这儿说起两个地方性格不一样,那边做事讲究“够实”、“够足”,吃的得丰盛;这边做事情讲究留余地,慢一点好,月湖就是这个调调。
走在莱西能看到很多生活细节,钓鱼的老汉蓝布褂子,旧马扎坐着,手里竹竿、尼龙线。割芦苇的人黑胶鞋,裤脚泥水沾着,镰刀锋利。农家大娘围着蓝围裙,粗瓷盘里盛饭。巷子里小贩推车喊“糖葫芦”,车上糖葫芦红亮。老井水凉又甜,说水库底下渗出的。遗址边石碑字迹老旧,墙上的夯土一层层清楚。孩子捡圆石子玩弹弓,大人劝别动老东西。这些是每天都会看到的画面。
给想来的人一点建议。去月湖可以选早上或者晚上,早上的时候能看到薄雾,晚上去看白灯笼倒映在水面上的影子。到姜山湿地别穿皮鞋,布鞋最好,带点有抓地的东西,春天的时候要戴帽子防鸟粪,秋天能摘几根芦苇穗拿回家当装饰用。故城里面逛的时候找个本地老人带着讲故事最好了,不要在那里墙根挖土啥的,老东西就留着吧。到了产芝水库的农家巷送个小礼物人家会很欢迎你,比如陕地的辣椒面就挺好,有些老店只收现金,出门之前带上一些零钱,不要太担心井里的水太凉不敢喝,很多人都用水这口锅做饭喝水洗澡洗衣服啥的。适合来这里的人就是喜欢慢慢走,愿意听老人讲过去故事的那种人,还有愿意坐下吃一碗农民做的饭那样的人。
我是从塬上来的,我习惯黄土和粗糙,在莱西待了几天,也感受到了它的温润。它没有西安的城墙兵马俑,没有青岛的栈桥大海。莱西有的是寻常的日子:月湖边的柳、姜山的芦苇、莱西故城的残墙、农家巷的甜井水和热乎的玉米面饼。这些简单的东西可以让你慢下来,记住一阵子,回头想起来的时候会觉得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