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每个人的记忆深处,都有一条蜿蜒的河。突泉北河,儿时并不知晓它的名字,却承载了我们最初的生命轨迹。对我而言,那条不知名的小河,便是我整个童年的摇篮与渡口。它用清澈的流水,浣洗了我稚嫩的岁月,将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打磨得温润而闪亮。
那条河并不壮阔,甚至有些纤细。它从小镇北西山间蜿蜒而来,像一条碧绿的绸带,温柔地环绕着山角潺潺流水。河水清浅,清澈见底,可以数清河底每一颗被冲刷得圆润光滑的鹅卵石。阳光好的日子,水面波光粼粼,仿佛揉碎了一河的星辰。夏日午后,最惬意的事便是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河水里,感受那股沁人心脾的凉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心底,洗去了所有的暑热与烦躁。
河水的“浣洗”,首先是物理上的。它是我们这群野孩子的天然浴场。暑假的每一天,我们几乎都是在河里度过的。从最初的狗刨式,到后来的憋气潜水,我们在水的怀抱里,学会了与自然亲近。河水洗去了我们身上的泥污和汗水,也洗去了孩童间无谓的争执。前一秒还在为一块漂亮的石头争得面红耳赤,后一秒便在一场打水仗中笑作一团,所有的芥蒂都随着水花四溅,消散得无影无踪。
然而,河水的“浣洗”,更是精神上的。河岸边的青石板,是女人们浣衣的场所。她们一边用棒槌捶打着衣物,发出“砰、砰”的富有节奏的声响,一边聊着东家长西家短。那些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对话,像河水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来,构成了我对人情世故最初的认知。我常常坐在一旁,听着那些或喜或悲的故事,看着肥皂泡在阳光下幻化出七彩的光芒,然后又悄然破灭。河水带走了衣物上的污渍,也仿佛在涤荡着生活中的辛劳与愁苦,留给人们的,是洁净的衣物和一份对生活的坦然。
更重要的是,那条河浣洗了我的心灵,塑造了我的品格。我曾趴在河边,一看就是一下午,看小鱼在水草间穿梭,看蜻蜓在水面点出一个个小小的酒窝。那份宁静与专注,让我学会了观察与思考。我曾试着将一块有棱有角的石头扔进河里,第二年再去寻时,它早已被水流磨去了所有的锋芒,变得圆润可亲。河水用这种无言的方式告诉我,时间会抚平一切棱角,生命需要经历打磨才能变得温厚。
它也教会我何为“逝者如斯夫”。河水日夜不息地流淌,从不为谁停留。落花随水而去,带走了春日的绚烂;落叶飘零水上,捎来了秋的讯息。我站在桥上,看着流水匆匆,第一次模糊地懂得了时间的单向性。童年的我,或许无法完全领悟其中的哲理,但那种对时光流逝的怅然,却像一颗种子,埋在了心底。河水浣洗了我的懵懂,让我对生命和时间,有了一份最初的敬畏。
如今,我已年愈古稀,每天困在钢筋水泥的楼宇里。那条河,连同我的童年,都定格在了记忆的画框里。我偶尔会想,它是否还像从前一样清澈?岸边的青石板上,是否还有浣衣的妇人?水里是否还有嬉戏的孩童?
或许,河流变了,河畔也变了。但我知道,那条河早已流淌进了我的生命里。它浣洗过的,不仅仅是沾满泥巴的脚丫和顽劣的脾性,更是我灵魂的底色。每当我感到疲惫、迷茫时,我总会闭上眼睛,仿佛又能听到那潺潺的水声,感受到那微凉的触感。那清澈的河水,便在我心中重新流淌起来,洗去成年的尘埃与焦虑,让我重新找回那份源自童年的、最纯粹的宁静与力量。
那条河,浣洗了我的童年,也滋养了我的一生。它是我心中永不干涸的清泉,是我灵魂深处最温柔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