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路过河南那条路,总能闻到入口的味道。车窗外是一片一片的农田,有时候还能看到厂房烟囱冒烟,每次经过这样的地方我就会想到我的老家,河南这个位置很尴尬,在旁边一圈全是发展快的地方,它就像是在好几个人家中间的一块地,大家都不想丢掉但又没法把它拎出来单干一样。
郑州人多,生意也多。火车、汽车都到这里汇合了,人和货都往这里走。有人说这是全国的交通中心,很多人来这里打工做买卖。但一个省只有一个大城市拖着整个省跑不动啊!真正让人觉得有希望的是那些在地图上不起眼的小县城。
前年跑货运路过渑池,印象很深。那里是个以重工业为主的地儿,工业区里面大卡车排着队进厂子,空气里飘着切割金属和热处理的味道,厂区里烟囱多,冒出来的白灰色烟雾把天压得有点低,有人把这里当成“郑洛工业走廊”的西侧入口,当地人这么说的时候脸上带着骄傲的表情,这里的主导行业是铝材水泥这种重工业,撑起了一半县的经济。
我随便在县城里吃顿饭,小馆老板一边炒菜一边跟我讲厂子多不等于年轻人愿意留下,饭店里面经常看到工人扛麻袋、卡车司机吃快餐生意不错但是年轻人都一去就是几年不回来。渑池的量也不算少,官方说年GDP有两百几十亿,分到每个人头上不多大家感觉生活很紧巴,靠工厂冒烟这个地方经济没有能持续呼吸的新东西,街上能看到排污管道和排放口有时候那里的水不是很清,这种污染的标准不一样想统一起来很难。
渑池再开半小时到义马,景象全变。城北有座石窟叫鸿庆寺石窟,还能听到石壁上滴水掉进洞穴里声音,周围很静,城里还有清末老宅,窗棂上有雕花痕迹,在阳光下闪着旧光。导游带游客看过的矿区,指着长满荒草的厂房和矿坑说这里曾热闹过,义马地盘不大,才一百多平方公里,常住人口不到十几万,主街上经常空荡。去年GDP不过一百四十来亿,比渑池少一点。
义马守着几个千年文化遗迹,没把它们做成能引来很多游客的产业。矿区塌陷后留下的荒地和遗址成了城市的组成部分,利用不充分。两地对比在一起看就更清楚:渑池被工业圈住,义马被历史、荒地围住。服务区有人抽烟的时候听到跑长途车的司机们说起这些事,说渑池缺熟练工,义马有下岗的人找不到活儿干,补起来好像就能解决就业问题。有人说可以把渑池的企业跟义马闲下来的劳动力对接一下。我那时想如果把这两块放一块去办事三门峡西边那片就会热闹起来了。
把渑池、义马放一块,工业厂跟文化景点连成线,铝厂的产品加工和旅游服务结合在一起是思路,我想象一条参观路线,仰韶文化的遗址加上北魏石窟这些古迹串起来做新石器时代到南北朝的参观线,游客能看不同的历史文化,业态就不会那么单调,地盘大了去省里争项目、拿投资也更有信心,规模一扩大招商引资和争取资源的筹码就会多些。
合并不见得就没有风险,山东有两个县就合并了经济还往下掉,这是一次教训。行政上搞合并要是操之过急就会出一大堆问题,干部怎么安排、学校和医院资源该怎么分摊、原来的地方利益又该怎样平衡都是很棘手的事情,以前就有强行合并最后为了选谁当政府驻地差点打起来的例子存在,权力和位置总是能引起争执的。环保标准也得统一好,我到一些地方看到排污管接到邻县河里的那种事就是得解决好的,这些基础的问题不去处理妥当合并不可能带来好处才对。
网上议论很热闹,有人觉得合并以后乘车换乘方便些,出行会好点,也有人担忧穷县拖累起家早的县,资源会被摊薄掉,很多现实的声音是行政界线怎么调整不重要,关键是要在家门口找份月入五千左右的工作。有人把地方合并当作机会,想重新调配产业和人口;有人则在乎眼前利益和职位分配。
县城的发展各有各法。有的拿土地换钱来得快,留下一摊烂尾楼和死沉沉的钱款;有些抱定传统产业,在新局面里头陷入衰退,我眼里的渑池、义马像对难兄难弟:一个被烟囱包着身子挺着肚子靠重工业活命;另一个却陷在遗址废墟荒地堆中历史资源摆着却没有化成经济优势。实地去看那两地的细节是清清楚楚的场面,卡车排队进厂门,工人拖着麻袋,导游指点荒了矿区遗迹的风月,有清代窗棂反照出光亮,汽车服务区聊天人说“今儿又没干上几样”,说到做的是士气生意。这些才真真切切好看得很复杂,比谁写的东西都精彩过好几分。
合并之后要做的事也不少,要把企业和劳动力的供需联系起来,把旅游资源系统化,把环保标准提上日程,要有干部安置方案和公共服务规划。更现实的是文化和身份感如何调和,很多居民会把自己的地名和得失看得特别重,如果能管好这套东西,或许能把两地中间那片连着的荒地变成更有价值的土地;如果搞不好,只会让问题变得更大。
我对于这种变动的态度是谨慎但愿意尝试,如果一味守着互补的资源不用,年轻人还是会往外面跑。两地真想走一条路出来的时候,我会去现场看他们怎么干。我在服务区听那些司机聊天时就有这样的感觉,那种接地气的想法很靠谱,走一步算一步吧,不要害怕失败也别太冒失,现实里的试验比空想更有道理。只要能有实际的工作岗位,在家门口拿个过得去的日子的钱,很多问题自然就都有了答案。
路上那些烟囱、 老宅、荒地和排队的卡车,这是我对这片土地的印象。渑池到义马只有二十公里的距离,在中间是一片连着一片的地。打通行政与经济的壁垒那片空地也未必不能成为一块高收益的地方。改革不是每一步都能成功但是不试一下也没有结果。县城的故事里有失败也有可以互补的操作,看着这些真实的场景我相信比起说大话一次踏实的尝试更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