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人自己先打起来”这条段子，每次一出省就被人当笑话听，回了省却没人笑得出来——不是开不起玩笑，而是心里门儿清：这哪是玩笑，根本是千年留下的老毛病。

毛病得认，但得先搞清病灶在哪。把锅甩给“经济差距”太偷懒，苏南瞧不上苏北、苏北回怼苏南，嘴炮背后其实是一千七百年前就埋下的文化地雷。公元304年，五胡乱华，百万北方士族拖家带口涌进长江，南京（那会儿叫建康）瞬间成了“北方飞地”。朝廷怕老乡们水土不服，干脆原地复制老家——山东的置南琅琊，河南的设南颍川，一条秦淮河北岸，隔出几十个“侨县”。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不，是“你抢我地、我占你田”，南北口音一碰撞，火星子噼啪响。

语言是最不讲理的家底。如今江苏一省内部方言能拆成三大阵营：扬州往上，一口江淮官话，带着鲁南的侉劲儿；苏锡常轻声软语，古吴语的老底子，像糯米团子粘牙；徐州人一开口，活脱脱豫剧味儿，中原官话一路南下没刹住车。最魔幻的是南京——六朝时洛阳官话加进来，明朝又掺了安徽味儿，一层层像千层饼，嚼着嚼着就咬到历史。语言学家扒拉声谱，南京话里12%的洛阳古音还在蹦跶，难怪老城南人损起人来，尾音一拐，听着像背书又像唱戏，对面立马血压高：你骂谁“侉子”？

骂战归骂战，山东移民当年带来的不只有口音，还有真本事。王导的“侨置”政策把山东锄头、河南犁头一并打包南迁，江南水田原本一年一熟，被北方旱作技术硬生生掰成两年三熟；孔孟祠堂跟着族谱一起落脚，江南读书种子从此发芽；最绝的是“村坞”——北方土楼版自治小区，夜里敲梆子防盗，白天敲梆子催工，这套硬核基层模板，后世江苏人“村村点火、户户冒烟”的乡镇企业灵魂，源头就在这儿。

老底子种下去，结出的果子却有点歪。到今天，GDP排行榜一公布，苏州人瞄一眼南京、南京再瞟无锡，三座城市像坐在一条板凳上，暗暗较劲：你园区引了外资，我江北就砸芯片；你修地铁，我干脆上磁浮。表面笑呵呵，背地连夜开会。可也怪，越较劲，全省越肥——2022年江苏十三市全部挤进全国百强，一个没掉队。内斗成了另类发动机，谁也不想先松油门。

把镜头拉远，类似剧本全国都在演：广东广府、潮汕、客家三足鼎立，互损“粤语正音”能吵到凌晨三点；福建一条武夷山脉隔开闽南闽北，泉州人吃甜、福州人吃咸，粽子江湖年年掀桌；浙江杭嘉湖笑温台“土”，温台回怼“你们只会蹭上海”。拼到最后大家发现：吵归吵，货照样卖、人照样流、婚照样结。文化多样性像一锅老汤，底下炭火越旺，汤越鲜。

2023年南京新出土的东晋墓给了最新实锤：墓主人随葬一面北方铜镜、一套南方青瓷，连死都得“南北通吃”。考古领队苦笑：这位老祖宗生前八成也是个“内斗爱好者”，可斗归斗，镜子照出的还是同一张江南脸。

所以下回再听“江苏内斗”四个字，别急着皱眉，也别跟着瞎起哄。它更像一场千年接力赛，跑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那根接力棒上刻的却是同一行字——“怕输，更怕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