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长期在长江边生活，江边人说话的腔调、街市的气息我都熟悉。到了皖南的第一个时间段里，就感觉到这里的人和景不是一回事儿，走在芜湖的大街上，跟往南去宣城的时候不一样，两座城市都是属于皖南范围里的地方，可展现出的样子好像是两种不同的生活方式，各有各的特点。

进了芜湖，空气就湿漉漉的。长江和青弋江在此交汇，水面宽，水汽多，城市好像被泡过似的。江边常常能看到芦苇随风摇摆，白絮在空中飘荡，河上的货轮走得很慢，江面只留些细细的波纹，在这里不像武汉那段长江那样急流汹涌，老城区大多是依着水岸修建的徽式院落，青砖黛瓦、马头墙、翘角檐，这些老房子沿着巷子排开，屋檐低矮却很有章法，新城一带高楼林立，玻璃幕墙把江面上的光景倒映出来，老建筑跟新楼并肩而立，并没有相互抵触的感觉。

古城里头的一些景点最近收拾过，文庙跟一些小景点都被清理干净了，青砖上还能看出修建的时候工匠留下的印迹，石板路上被人踩得发亮。修缮工作很注意保存原有的材料和做法，能用的旧料就留下来不用换新的，坏掉的部分照着老办法重新做出来，这样建筑就能带出真年的味道来，那些像老巷子门口挂的老门牌还有几处宅院，在修补的时候也都是细细地讲究，想让新跟旧接得顺一点。

镜湖边的景适合早起去走一走。湖水清澈，柳树和小亭子在水中倒映着。早上有很多老人打太极，动作缓慢而稳健，在滨江一带的长椅上还能看到成双的两个人静静地坐着，光线和影子也在慢慢移动。这里曾是对外通商的口岸，老海关遗留下的西式建筑与新商业区并肩站立在一起，能看见这座城从开埠到现在的变化。城市的旧厂房里改造出了文化创意园，墙上涂满了画，旧机器被改造成装置艺术，年轻人就在那段厂区里办展览开店，旧厂的气息与新生的文化在这里碰撞。

芜湖人做事说话都显利索，口音里有快劲但不粗鲁，语气中带着直率和热乎。街巷间摆摊的手艺人坐在前面教人做梨簧戏的道具，愿意跟你聊聊来历做法，语气带点得意。街上小吃店卖小笼包动作麻利，包子皮薄馅还有汤汁，老板娘说慢一点吃当心烫了你。老号饭馆子的掌勺师傅知道你是外头来的会给你推荐家常菜，讲城里菜的好处，江里的鱼、徽菜味道偏厚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往那儿一扔讲，像清蒸刀鱼这道菜，肉质很细嫩又不会腥，在吃的时候能尝出江水味却没有那种呛人的气，这样的菜很容易让人记住。

城建方面，芜湖既修老建筑也做市民的事。除了把老街区修缮好，在街边的老小区里做了管网、增了车位，还在转角的空地上种上了绿植，当地居民说到这些变化的时候，关心的是生活方便不麻烦、社区舒服不舒服，而不是面子工程；文化活动这里也很接地气，古老的戏曲和现代的舞蹈可以同台上演，画展与街头表演缩短着年龄间的代沟，市井节庆很活跃，像鱼龙大会这样的活动热闹又火爆，摊位多且锣鼓声中围上小朋友节日气氛就比较浓厚。

从芜湖一路往南走，地形渐渐由平原向丘陵过渡，空气也更加清朗起来，树木草丛的味道更为浓烈。这一头是宣城这片土地，与芜湖的江城感不同，更多一些山水和文人的气息，山峦叠嶂，时常有雾气缭绕在峰峦之间，远远望去就有一层墨色的晕染开来，用山水来造一个城市的模样。

敬亭山在当地文化里占个地儿，古时候诗人好多次去那边留诗文，爬上山顶能感受到跟古人对谈的那种感觉。桃花潭在宣城附近，水清浅，周围有老村子，青瓦白墙的院子挨着湖边盖起来，湖上停小船，偶尔还能听见渔歌传来，听着好像时间走得慢一点，当地人有不少就把这慢当成了日子的一部分。

宣纸的作坊在泾县能看见，晒青檀皮、打浆、把纸摊开晾干，在这些工序里每一步都有经验在里面，作坊里面能看到纸张被阳光照耀着展开，匠人拿笔在纸上写字，墨迹会在纸上晕出深浅不同的层次。宣纸手感好吸墨效果佳是它被人看重的地方，店里的客人会说这个纸可以保存很久远之类的说法，更多还是描述了这个纸摸上去的感觉和写起来的效果。

古村落和老街留了许多细节，牌坊与雕花石刻记载着家族往事及村庄过往，皮影戏作坊里匠人用牛皮刻制小的影偶，打磨后再染色。演的时候有幕布、灯光还有打击乐，影偶在光下动起来，故事就这样由光与影组成。乡里的民俗活动不少，像小马灯鱼灯那样的民俗表演常会在节日中出现，它们承载着节庆记忆以及群体的记忆。

宣城人的谈吐与节奏都比较温吞，说话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也不快不慢，做事急不来也等不得，文化场所店铺的服务态度很耐心，讲解演示也是稳扎稳打，并不会硬塞。日常生活中常见的场景就是院子门口摆张石桌泡茶，几个朋友围在一起写字画画或者看书，闻着茶香和墨香，招待客人的时候会做一些当地的家常菜，比如腊八粥、旌德的大饼之类的东西，用的食材基本都是自家养的或者是本地出产的，在餐桌上吃到这些家常菜就能勾起对家的印象，就像这道叫胡氏一品锅的菜一样，把材料分层放好之后煮出来汤汁就特别浓郁，吃起来很容易让人觉得有点熟悉的感觉。

山脚下的小茶馆看见老顾客聚在一起读诗或者议论文稿，敬亭山上经常举办诗词会，喜欢诗歌的人和文人会在特定的场合吟诵交流，在文化活动中能感受到坚持传统的东西，民间表演像手龙舞动作很熟练而且变化多端，在表演中有传统的技巧也有现场活跃的感觉。

把两座城市放一起，有些地方很容易就能看出区别来。芜湖更多是江水和市井造就的直率实在，人们生活节奏偏快一些，街市味道浓一点，文化呈现的方式也常跟日常生活紧密结合在一起。宣城更接近山水与笔墨，气质上比较安静些，做事说话都显得含蓄几分，文化活动则偏向于文人传统、手工艺一类的东西。

两种气质在地理和文化上互相补充，芜湖的热闹给人带来生活当下的感觉，宣城的温润提供了一种与时间对话的方式，去过这两个地方的人，既能在江边看到烟火气，又可以在山水中找到一份安静，不同的地土养出不同的人，也塑造着不同的城市样貌，简单来说就是一处市井生活的实在热闹，一处山水书卷的温润雅静，二者合起来才是更完整的皖南，在这里人常常会在热闹和安静之间找到自己想要的一种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