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姑苏九歌

编辑 |姑苏九歌

今年国庆假期，贵州独山县的街头突然多了不少外地车牌。

影山镇紫林山脚下，那座曾被骂"天下第一烂尾楼"的水司楼，如今挂着"豪利维拉度假酒店"的招牌，停车场里粤A、粤B车牌排到了路边。

酒店前台经理说，假期头三天的房间半个月前就订满了，3688元的行政套房更是秒光。

这场景，让十年前在净心谷景区开特产店的李永鸣有点恍惚。

2017年他租下景区商业街的铺子时，水司楼刚封顶，县里说要打造成"西南文旅新地标"，当时这条街的租金炒到了每平米每月80块。

现在他的店早关了，招牌都掉了漆，倒是酒店门口摆摊卖刺梨干的老乡，一天能挣过去半个月的钱。

紫林山豪利维拉度假酒店能开业，本身就是个意外。

2016年水司楼开工时，独山上下都觉得这是"翻身仗"，总投资2亿，高99.9米，宣称要申报"最高琉璃陶建筑""最大水族元素建筑群"三项吉尼斯纪录。

当时的县委书记潘志立在开工仪式上说，要让独山"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

2018年夏天，李永鸣发现不对劲了。

景区工地上的工人越来越少，商业街的地砖铺到一半就停了。

后来才听说，水司楼的工程款付不上了，施工队在县政府门口拉了横幅。

那年国庆，原本该热闹的净心谷景区，只有几个村民在水司楼前拍游客照，5块钱一张。

2019年1月，潘志立被查的消息传来，独山400多亿债务的窟窿也跟着曝光。

李永鸣去镇政府办事，看到公告栏里贴着债务清单，光水司楼相关的就有1.8亿。

当时网上都在骂"败家子"，有专家算过，这笔钱够独山全县人吃五年米饭。

为啥一个国家级贫困县要赌这么大？独山也是被逼的。

这地方卡在黔桂交界，离贵阳150多公里，高铁从都匀绕着走，以前靠煤矿勉强过日子，2010年煤矿一停产，财政就见底了。

2016年全国都在搞文旅扶贫，周边县市要么有黄果树，要么有千户苗寨，独山啥都没有，就想靠"天下第一"的名头博眼球。

转机出现在2024年初，上海的格美酒店集团突然来考察。

当时水司楼已经荒了六年，墙皮掉得像麻子脸，内部钢筋都锈了。

镇干部说，一开始没人敢接，毕竟400亿的名声在外。

后来谈了三个多月，政府承诺免三年税费，还帮忙协调了周边200亩地的开发权，才算把项目敲定。

改造的时候挺折腾，原设计是纯观光用的，没考虑客房布局，施工队把七层以上全拆了重改。

工人师傅说，光清理建筑垃圾就拉了800多车。

12月试营业那天，有老村民去看热闹，说"这楼还是那个楼，就是门口保安比以前多了"。

2025年5月正式开业后，酒店的定价让本地人吓一跳，最便宜的房型400多，顶奢套房3800。

一开始大家觉得肯定没人来，没想到珠三角的旅行团一批接一批。

上海退休教师沈瑜住过之后发朋友圈，"房间智能马桶会说话，阳台能看见整个紫林山，就是想吃碗本地米粉得开车20分钟去县城。"

国庆假期我去转了转，酒店大堂确实气派，水晶灯比我家客厅还大。

但走出酒店大门，画风就变了，说好的商业街只有三家店开着，一家卖泳衣，一家卖登山杖，还有一家挂着"出租汉服"的牌子，老板趴在柜台上睡觉。

想叫个外卖，打开软件一看，配送范围根本到不了。

影山镇的干部老王带我去看周边规划图，指着一片荒地说这里要建"非遗文化园"，又指着一条土坡说要修"山地卡丁车赛道"。

说这些的时候，他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都没发觉。

"现在也是在赌啊，"他弹掉烟头，"酒店火了，但留不住人有啥用？游客住一晚就走，钱还是没留在独山。"

其实独山这几年也在学聪明，2024年搞的"紫林山旅游度假区推介会"，没再提"天下第一"，而是说要做"一楼（酒店）、两园（植物园、非遗园）、一街区、两基地"。

政府工作报告里写着"聚焦'旅游产业+'创新突破"，说白了就是不单打独斗了，拉着周边的都匀、三都一起搞线路。

影山镇的村民最先尝到甜头，老李以前在外省打工，去年把家里老房子改成民宿，国庆期间8间房全满，一间每晚280元，比他打工时一个月挣得还多。

现在全镇像这样的民宿有22家，326间客房，国庆前半个月就被旅行社订光了。

北大光华的周黎安教授几年前写过篇文章，说像独山这样的"行政区边缘经济欠发达地区"，最容易犯"赌一把"的毛病，总觉得只要搞个大项目就能翻身。

400亿债务的教训摆在那儿，现在独山不敢再这么玩了。

今年国庆全县接待39万游客，但政府没咋宣传，干部说"怕了，先把服务做好再说"。

酒店后厨的张师傅是本地人，以前在广东餐馆打工，现在每月能拿5000多，还能照顾家里老人。

他说酒店每天要采购200多斤本地蔬菜，都是周边村民种的，比从县城批发还便宜。

"以前觉得这楼是个祸害，现在看来，好歹给咱找了条活路。"

但挑战还是明摆着，400亿债务每年利息就有20多亿，酒店就算天天满房，一年营收也就1个多亿，连利息零头都不够。

而且游客大多是"打卡式"消费，住一晚就走，想靠这个带动全县经济，怕是有点难。

云南独龙江以前比独山还穷，人家靠养蜜蜂、种草果慢慢翻身，贵州湄潭搞茶旅融合，游客来了不光喝茶，还能采茶炒茶。

独山要是能把酒店的人气引到村里，让游客住民宿、买特产、体验水族文化，这条路才算走通了。

国庆假期最后一天，我在酒店门口碰到几个准备返程的广东游客。

他们说酒店住着确实舒服，但下次来可能要等周边景区建好了。

这话让我想起老王说的"现在也是在赌"，只不过这次，独山赌的不是400亿的大楼，而是能不能把"好风景"变成"好钱景"的耐心。

从2016年水司楼开工，到2025年紫林山酒店爆满，独山的十年文旅转型，像一场惊心动魄的赌局。

以前是赌徒式的孤注一掷，现在总算学会了算牌。

至于这场赌局能不能赢，怕是要等下一个十年才知道答案。

但至少现在，那座曾让独山蒙羞的烂尾楼，终于透出了点希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