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南老君山，一条陡峭的石阶小路上，53岁的女挑山工扛着几十公斤重的矿泉水，一步步向上攀爬。清晨五点出发，深夜才归，日均收入约三百元——这是她全家唯一的经济来源。山下游客或许不解：为何不直接用无人机送货？事实上，景区早已具备技术条件，却选择保留这支人力运输队。这不是技术的停滞，而是一场关于生存、尊严与现代化代价的深思。

挑山工，是中国山地运输中延续千年的职业。早在宋代，文献中就出现了“负而趋者”的记载，指的就是肩挑重物、穿行山道的劳动者。明清时期，随着泰山、华山等名山香火与旅游兴起，挑山工逐渐形成组织化群体，承担起运送建材、粮食乃至祭祀用品的重任。他们用一根扁担、两条绳索，在悬崖峭壁间走出“之”字形路线，既省力又防滑，这种独特技艺代代相传，靠的是师徒之间的口传心授。

如今，尽管索道、缆车、无人机等现代技术已广泛应用于各大景区，但挑山工仍未退出历史舞台。在泰山，目前仍有十余名挑山工，平均年龄超过50岁，他们负责将货物从索道终点送到分散的酒店和商铺，尤其适合运送西瓜、鸡蛋等易碎品。黄山则更进一步，拥有140名挑山工，并试点无人机运输。截至2025年10月，黄山无人机已飞行超10.6万架次，运送物资2268吨，但仅能覆盖部分路线。遇到大风、雨雪或超重货物时，仍需依赖人工。老君山的情况更为典型：地形复杂、气候多变，许多道观位于悬崖边缘，机器难以抵达。

技术为何没能完全替代人力？答案不仅在于自然条件的限制，更在于社会现实的考量。挑山工多为当地低技能劳动者，缺乏转岗能力。一位女挑山工坦言：“我没别的手艺，这份工作让我供得起孩子上学。”她的公公也曾是挑山工，如今她正带着两名留守妇女学习这门手艺。这种传承，不只是技能的延续，更是一种生计的延续。景区工作人员明确表示，若全面机械化，将导致大量本地居民失业，陷入生活困境。

相比之下，其他景区也在探索平衡之道。黄山推行“索道+人力+无人机”协同模式，既提升效率，又保留岗位；泰山则为挑山工修建带空调的宿舍、提供体检和救助，还将“挑山工精神”建成雕塑广场予以纪念。安徽更将低空经济纳入省级战略，支持无人机物流发展，但并未因此放弃对人力群体的保障。这些做法表明，真正的进步不是简单地用机器淘汰人，而是在效率与公平之间寻找支点。

对游客而言，山上一碗15元的泡面背后，是挑山工攀爬数千级台阶的辛劳。有测算显示，每走一级台阶，他们仅赚半分钱。价格虽高，却凝聚着汗水与坚持。当人们质疑“为什么这么贵”时，或许也该想想：是谁在为我们扛上这一碗热食？正是这些沉默的背影，维系着高山服务的运转。他们的存在，提醒我们技术进步不应以牺牲弱势群体为代价。

未来，挑山工的角色可能继续演变。无人机或机器狗或将进一步分担重物运输，尤其在天气良好、路线稳定的区域。但在极端地形、应急抢修或文化传承层面，人工仍具不可替代性。更重要的是，如何让这一群体在时代变迁中获得体面的生活？一些景区开始尝试将挑山工纳入文旅体验项目，让游客了解其工作过程，增强社会尊重；也有建议提出，可通过政府补贴、公益基金等方式，为年老挑山工提供养老保障。

老君山的选择，不是守旧，而是一种清醒。它告诉我们，现代化不该是一刀切的替代，而应是包容性的升级。当我们在山顶喝上一瓶水时，不妨记住那个曾把它背上山的人。他们的脚步缓慢，却走得坚定；他们的肩头沉重，却扛起了山上的烟火人间。在这个追求速度的时代，这份坚持本身，就是一种值得守护的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