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彭水县古迹寻幽之大梁寺:石础上的三教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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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岭山巅的风,总带着松针与陈年尘埃的气息。当我踩着满地红黄相间的落叶登上山巅时,夕阳正给裸露的岩壁镀上一层暖金。村民李显红说的“大梁寺”,如今只剩下这方半埋在土里的石础——六边形的基座裂着细密的纹路,圆形柱顶被岁月磨得发亮,边缘还沾着几星不易察觉的暗红,像谁不小心滴落的烛泪。

“这里原先是灵官殿的转角柱。”李显红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抚过石础上的苔藓,“我小时候常蹲在这儿看蚂蚁搬家,那时柱子还立着,红漆都没褪干净。”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泛起光,仿佛又看见六十年前的景象:山门外的石牌楼刻着“西天法界”四个大字,戏楼的飞檐上挂着铜铃,风一吹就“叮铃铃”地响。从山门往里走,依次是灵官殿、观音殿、十八罗汉殿……五十余间堂殿沿着山势铺展开,最后是玉皇楼顶那只昂首的琉璃鸱吻,在阳光下闪着孔雀蓝的光。

最让老人难忘的,是灵官殿里那奇特的供奉。本是佛教护法的韦陀,竟与道教灵官王善分坐殿内东西两侧,中间端坐着笑口常开的弥勒佛。“韦陀菩萨的降魔杵是扛在肩上的,”李显红用手比划着,“师父说这叫‘子孙丛林’,外来的和尚只能吃顿饭住一晚。”而对面的王灵官红面赤发,三只眼睛瞪得溜圆,据说永乐皇帝曾封他为“玉枢火符天将”,专管驱邪镇妖。佛道两教的护法共处一殿,在别处或许荒诞,可在明清的巴蜀却不足为奇——那时的和尚会念《道德经》,道士也能讲《金刚经》,连玉皇楼里都供着观音像。老僧曾摸着他的头说:“管他佛道儒,心善就行。”

我蹲下身细看那方石础,底座的棱角已被风雨磨圆,中央的圆孔还留着当年立柱的痕迹。李显红说,1950年后,村民们把菩萨像搬出去,在大雄宝殿里搭了灶台,孩子们的读书声取代了诵经声。那尊扛着降魔杵的韦陀像,后来成了村小学的旗杆底座;而王灵官的神像,据说被砸成了碎石,混着泥土填了操场的坑。只有这方石础,不知被谁遗忘在墙角,任由落叶和时光一层层将它掩埋。

夕阳渐渐沉进山坳,山风卷着寒意掠过耳畔。石础周围的落叶被吹得簌簌作响,恍惚间竟像是当年戏楼里的锣鼓声,又像是灵官殿里的诵经声。李显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走吧,学校要放学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山脚下的校舍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孩子们的喧闹声顺着山路飘上来,与六百年前的晨钟暮鼓,在这方石础上空轻轻交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