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上海向南,过珠江口,风就变了。黄浦江边的湿漉漉的风没有了,换上了一种带着咸味的南风。空气里有海的味道,嘴巴里好像也有点咸的余味。这样的感觉在沿海每一寸路上都可以感受到。
到了粤西,风就有两种性格。在湛江那边的风有海的味道,是干净利索的风,能把潮气、热气带走,在江门那边的风则比较温柔些,含着从西江上吹来的水汽,湿润又慢一点。两地虽然都受到南海的影响,但是风吹来时细微的区别,就可以知道在哪里了。
早起五点的时候我就到金沙湾码头,渔船从外海开回来靠了岸,网里还滴着水珠,网眼里面塞了些银色的小鱼,太阳照上去晃眼睛。船上的人把捞上来的鱼丢进竹筐,这些小鱼在筐子里蹦来跳去。有人喊价也有人砍价,在码头那边吵得一塌糊涂,人声混杂着海声。这群人当中有个叫阿强的,皮肤黑油油的,声音挺大,说话很直爽,他对着人群嚷:“今朝虾仔肥得很啊,二十块一斤不讲价钱”,他的语气很硬朗没人多说什么,就有几个人付钱挑走了几筐虾子,这里边人的讲话速度特别快,生意也做得很快活利索些才好才算完成事才行。
早市摊位一溜儿排开,竹筐、竹筛堆在一起,对虾还动着,花蛤一直吐沙子,小螃蟹有时候会爬出来,被摊主一把抓回去。摊主打量动作麻利,手里忙活着称重、包货、找钱。这边节奏很快,但每个人都是这样走过来的早晨。
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妇人,大家都叫她陈阿婆。她晒鱿鱼干有套办法,先在外海挑大鱿鱼,回岸剖净内脏,撒上粗盐腌一晚,第二天串在细长竹竿上,挂到海风处晾晒,她说得晒三天三夜,不能急着收起,她的法子很讲究,不按这个时间放不出味道,最后是深褐色的,表皮透油,嚼起来有弹性,咸味里带鲜味,人们就把这种鱿鱼干当成了当地的一种日常口味。
硇洲岛不大,岛上一座白塔。灯塔旁一个守塔人,叫老李,今年六十八岁了。老李在灯塔值守三十年,白天看管设备,晚上定时巡视。老李说他接过父亲的班。那会儿遇上台风也不让灯灭,爬上去查电路和灯泡。灯塔下的石头上,用红漆写着两个字“守海”,那是老李年轻时写的,歪歪扭扭却看得出他的坚持。老李的生活围绕着灯塔转圈,工作有规矩,话不多但做事讲原则。
湛江人办事直接,该谁负的责任就扛起来。有个白切鸡店里面,夫妻俩分工明确做事快,厨房里刀工快准,把鸡切成整齐的样子,做白切鸡用的是本地的走地鸡,养了半年多,不喂工厂饲料,店主为此很自豪,上桌的鸡肉滑嫩,味道保持原味,配酱料是用沙姜、蒜蓉和生抽调制而成,腌粉撒点芝麻,拌花生油让口感更顺滑些,顾客吃的时候也很快,动作利索,不吃多余礼节,吃完便走,这种吃法挺符合这里人的习惯:实在,不多绕弯子。
晚上的雷州湾滩涂有人赶海,赶海的人背着小耙子和小桶,在泥巴里挖花蛤,年长的会说湾里的货得认人,要有耐心,赶海不是闷头干就有收获,还要看潮汐、看泥性,还得知道哪有货。这里的耐心是不急躁的等待,要懂得什么时候该动手,什么时候再等等。
湛江往西北走,路旁的风景慢慢换。椰子树少了,榕树多了起来。空气里的咸味淡了点,湿润感却浓了一层。到了江门,全然不同,街上的人不急着往前赶,卖菜的大妈慢悠悠地切着菜,公交车司机下车的时候会说“慢慢下、唔使急”,这里的人说话不急,做事也不慌忙。西江的水给这里带来了温柔的润泽,河水在缓缓流淌中让生活也变得从容了些许。
古劳水乡早晨,坐一条小船在河道里穿行,桨一划开水面,就漾起一圈圈波纹。梁阿婆摇着浆喊游客上船:“来坐一圈,看水乡风景。”她头上包了块蓝布头巾,手里提个竹篮,里面装满菱角,她的手心里有老茧,握紧桨柄时稳当得很,河边桥上有几个老人坐着聊天,彼此问今天菱角卖得好不好,谁家孩子回来没有,邻里之间帮衬是常有的事,谁家有吃的总会给邻居分一些,交流慢条斯理的,语气里带着耐性跟熟悉感。
江门人爱种陈皮,新会那边土壤潮湿适宜柑橘生长,老周有好几亩果园,他仔细照料这些果树,摘下的柑皮就会摆在竹席上晒,晒一阵子翻个面再继续晒,干了就收起来,做好的陈皮既拿去卖又留着自己用,邻里间也常常互相赠送,有人拿陈皮泡水喝,说对胃好还能润喉,像张婆婆跟小李这类人,天天都会拿陈皮泡水当茶喝,这种习惯在当地已经流传很久。
江门的菜偏软暖,古井烧鹅用荔枝木烧烤,烟火把皮烤得红亮,肉质紧实有咬劲。卖鹅的老李推着小车挨家挨户记人喜好,是腿还是翅膀。切鹅时他的手慢而稳,切出来的厚薄均匀,他不用本子记客人,记在心上。老街的青石板被行人磨得发亮,骑楼廊柱旧漆斑驳脱落,杂货铺里放肥皂毛巾玻璃弹珠,茶档挂着蓝布帘子,生活的东西摆在眼前很真实。
茶档里,老人们坐在竹椅上喝本地的单丛茶,用粗瓷碗泡着,茶叶在碗里慢慢舒展,喝一口是清香。有人拉起二胡,奏《雨打芭蕉,声音不大,但足以填满院里的晨光。街上是慢节奏的,却也有序,大家知道什么时候该干活,什么时候该停下晒太阳或者听一段戏。狗在街边安静地看着人,没有人赶它走。
把两地放在一张地图上湛江做事直爽有力,讲究当机立断;江门生活柔中带韧,讲究耐心和规则。但有一点是一样的,就是都在南海的滋养下过着不张扬的生活,人们讲实用、重诚意。无论湛江海味还是江门河味,都是最真实的生活味道。
我从湛江离开的时候,把陈阿婆送我的鱿鱼干塞进包里。到江门了,老周和街坊又给我装了一袋晒好的陈皮放进去。两趟给我的东西都没有华而不实的包装,都是可以直接吃、可以用来的东西,里面藏着别人做的功夫和心思。在路上还能看到很多竹制的东西,竹筐啊、竹筛子啊、竹竿啊、竹席啊;做烧鹅用的是荔枝木,喝茶用的是粗瓷碗。这些东西所选的材料以及使用的习惯,在生活中就是一种习以为常的部分。
环境对人影响很大,雷州湾边的地方,人们跟海的关系很近,工作跟着潮水走,做事实在直接。西江那边的人们生活里有更多河流带来的安稳和滋润,做事慢悠悠地慢慢来。这俩个地方不是对立的,而是两种不同的侧重点,在湛江这边能看见直率爽快的样子,在江门这个地方能看到柔韧柔软的一面。
旅程结束的时候,我带走这些,不仅仅是东西,还有人们交给我的规矩。海边的日子要面对自然的力量,河边的日子需要长久的守护,南方的风一直在吹,吹过湛江的海岸,也吹进江门的小巷,两个地方的味道留在心里面,都是最直接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