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地方,你以为它会永远在那里,用同一种面貌等着你,就像老家门口那棵怎么也砍不倒的歪脖子树。可等你哪天真的回过头去找,才发现它早就被连根拔起,连个树坑都没剩下。
前几天夜里,路过阜阳火车站,那片黑灯瞎火的景象,让我心里咯噔一下。记忆里那个连空气都挤满了汗味和方便面味的地方,怎么就安静得像个被遗弃的布景板?街上开着门的铺子寥寥无几,连个人影都难找,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好像在给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守夜。
我这心里啊,就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这还是那个曾经让整个皖北、甚至邻省河南都得仰望的阜阳站吗?时代的一粒灰,落在谁的头上,就是一座山。如今看来,一座车站的兴衰,又何尝不是呢?
这事儿不能光看表面。一个火车站的冷清,背后牵扯的可是一整个时代的脉搏。阜阳站,它从来就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交通枢纽。在过去的二三十年里,它有个更响亮、也更心酸的名号——“农民车站”。这个称号,是中央电视台给的,是铁道部砸了十几亿真金白银“认证”的,更是千百万背井离乡的农民工兄弟,用一年又一年的春运,用一趟又一趟塞满人的绿皮车,给“扛”出来的。
上世纪九十年代到新世纪的头十年,是阜阳站的“黄金时代”,也是中国农民工大潮最波澜壮阔的年代。阜阳这个地方,卡在三省交界,又是出了名的人口大市、劳务输出大市。那时候,想出去挣钱,除了坐火车,你还能有啥别的指望?于是,这一个小小的车站,就成了无数人改变命运的唯一入口。
那场面,没经历过的人根本想象不出来。九十年代初,整个车站一天就六对车,候车室小得可怜,像个村里的小卖部。可站前广场上呢,乌泱泱几万口子人,就那么在露天里等着。冬天滴水成冰,为了买一张去南方工厂的票,裹着被子在雪地里睡上几天几夜,那是常态。后来实在没办法,连拉货的“棚车”都调来当客车用,人就跟码头的货物一样,被硬生生塞进铁皮车厢里。那时候谈什么体面?能有张票,能走,就是天大的福气。
到了2006年,春运高峰期,阜阳站一天能发送13万人。13万是什么概念?就是一个小县城的人口,在24小时内全部清空。这其中,超过九成都是奔赴全国各地的农民工。这种规模,这种能量,让阜阳站成了全国春运的“风暴眼”。站前那个九万平米的广场,春运期间直接封锁,搭起巨大的彩色雨棚,红的去北京,蓝的去上海,黄的去广东……人们按票上的颜色进棚候车,那五颜六色的棚子底下,是一张张疲惫又充满希望的脸,那景象,既壮观,又让人鼻子发酸。
一个地方被时代选中,就会像被聚光灯打在身上,周围的一切都会被照亮。当年的火车站周边,就是阜阳最滚烫的地方。饭店、旅馆、网吧、洗浴中心,二十四小时人声鼎沸,躺着都能把钱赚了。一条向阳路上的铺子,租金炒到天价,还照样有人抢着要。那时候的繁华,是一种野生的、带着点混乱的、却又生命力极其旺盛的繁华。它不精致,甚至有点“土”,但它真实,它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可时代这东西,就像一条大河,它不会永远只在一个河道里奔流。当高铁的铁轨像一张大网,铺满了中国的山川田野,当飞机变得越来越亲民,人们出行的选择,一下子就多了起来。更快,更舒适,也更有尊严。谁还愿意去挤那又慢又挤的绿皮车?谁还愿意在寒风里排上几天的队?
于是,那条曾经汹涌的大河,悄悄地改了道。新的高铁站拔地而起,明亮、宽敞、高效。人们像鱼群一样,很自然地就游向了那片新的水域。而被撇下的那段旧河道呢,水流越来越小,越来越缓,最后就成了一潭死水。
阜阳老火车站,就是那段被撇下的旧河道。它的衰落,不是因为它做错了什么,恰恰相反,是因为时代进步了,我们的国家发展了。那些曾经挤在棚车里的农民兄弟,他们的下一代,如今可以坐在舒适的高铁上,刷着手机,规划着未来。这难道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当我看着那些紧锁的卷帘门,和门上褪了色的招牌时,心里还是空落落的。那些曾经靠着火车站吃饭的饭店老板、旅馆老板娘,他们就像是守着旧河道的人,眼睁睁看着河水一天天干涸,无能为力。他们也是时代的一部分,只是,是被浪潮拍在了沙滩上的那一部分。
这世上,没有永恒的中心,也没有永远的喧嚣。一座车站的沉寂,映照出的是一个国家的变迁和一个群体的命运流转。那段拥挤、混乱、充满汗水与泪水的岁月,虽然过去了,但它刻下的印记,还在。它提醒着我们,今天我们所享受的那些便捷与体面,是从怎样的过往中一步步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