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来自云南不同的地方,像一束聚在一起的火把,热血沸腾,意气风发,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被洒落在柬埔寨繁华的首都金边。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学习汉语,我发自心底为祖国的日益强盛感到自豪。教育事业意义非凡,海外华文教育更是如此,它不仅培根铸魂,还让中华文化随之传扬,而我,多么渴望去做那个引路人!
从云南的长水机场飞到金边,不过两小时四十分钟,让人很容易忘记中间隔着的,是一条让两国泾渭分明的国界线,政治、经济、文化的差异都将带给我们全新的认知。强大的文化冲击从课程安排开始:华文、德育、数学、地理、常识、说话、音乐、绘画……每个老师都担任着至少五门学科的教学。
在学校最注重的华文课上,学生们怪异的发音常常逗得我哈哈大笑,从“吓吓老四(谢谢老师)”到“谁品如进(水平如镜)”,从“三三来词(姗姗来迟)”到“绝情邪笑(觉群学校)”……更不用说错把“前往”读作“前住”,把“不仅”读作“不又”了,我一边笑着打趣他们,一边教他们辨析容易混淆的发音,包括声调和声母韵母,为了让孩子们明白发音的重要性,我现场向他们学说柬语,不标准的发音同样逗得他们哈哈大笑,“如果我说柬语你们柬埔寨人听不懂,你们说汉语我这个中国人听不懂,那学语言还有什么用处呢?”学生们笑着大声回答:“四!(是)”。
除了发音,学生们诡异的表达和书写也让人大开眼界:“老师吃饭好了吗?”是我听到最多的问候,“我会中文一点点啦!”是我听到最多的道歉,“老师一样妈妈的,我爱老师和尊重”是我收到最多的温暖。课里课外,我一边纠正一边教给他们各种各样正确的表达。如果说中三的学生还需要我手把手地教他们写字,那一点都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们究竟怎样做到把本子横放着,像绘画一般横着写出清清秀秀、工工整整的汉字来?什么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笔画顺序在这里是不存在的,方方正正的汉字在他们看来只是一种文字符号,就像他们弯弯扭扭的柬文,在我看来也是些大同小异的符号而已。为何华校的师生们都普遍存在这些问题呢?我尝试去了解他们的母语,发现高棉语的语序就是像他们所说的汉语那样,书写也是用“画”的方式,知道了问题的根源所在,教学终于能有的放矢了。
汉语是一门博大精深的语言,在柬埔寨,我们竭尽全力教给孩子包括华校老师们的,只能是一些基础知识,一年快结束了,学生们的听说读写技能突飞猛进,每个班都不断有优秀的学生脱颖而出,“老师,我毕业后想去当翻译。”很多学生坚定地告诉我。
“我带老师去看火车?”学生们邀请我。去年,由中国援建的铁路通车了,其中一段途径学校附近风景优美的白山,大人小孩都新奇地去看,我和他们讲起中国的火车,从原来的绿皮火车到装了空调的粉红色快车,再到现在装备精美,时速高达每小时300公里,学生们听得瞠目结舌。
学校附近还有中国援建的33号公路,那是绝大部分学生上学的必经之路,修建工程因雨季而暂停。在车水马龙的碾压之下,路面上黄色的灰尘可随风扬起六七米高,车辆能见度不足一米,学生们戏称“柬埔寨下雪了”,那时,我给他们看中国哈尔滨真正的雪,如梦似幻的“冰雪大世界”吸引着所有孩子们的眼球,“我想去哈尔滨玩!”大嗓门玉珍尖叫着,“我也想去!”其他同学随即附和,“老师,我想去中国留学!”眼睛里写满了憧憬。
青年是世界的未来,世界的希望,我们在孩子们头脑中植入的知识和修养,难道只是为学生能够“找工作,赚钱多多”吗?不,肯定不是!他们和全世界青少年一样,应该是未来美好世界的创造者!于是,我教他们“仁智礼义信”,教他们“真善美”,要求他们守时、诚实、讲卫生、懂礼貌,教他们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带他们领略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让他们明白学习汉语也是在学习中国文化,令人向往的文明国度要靠他们去创造。
教书在于育人,支教的时间虽短,我们的理念和言谈举止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这些孩子们的价值观和人生观。突然想起泰戈尔的一首诗:“把自己活成一束光,因为你不知道,谁会借着你的光走出了黑暗;请保持心中的善良,因为你不知道,谁会借着你的善良走出了绝望;请保持你心中的信仰,因为你不知道,谁会借着你的信仰走出了迷茫。”我们都是带光飞翔的萤火虫啊,孩子们都会逐光而来,我愿引他们去向更加光明的远方!
一年,似乎很短,但身处异国他乡,我们也经历过度日如年的日子:深夜到达华校,宿舍里灰尘密布、蟑螂逃窜,忍着长途跋涉的疲惫,清扫着蚊虫蚂蚁与壁虎的乐园;空气里的湿热和常年无人居住的仓库里的灰尘,让双腿布满了层峦叠嶂式通红的旮瘩,找遍了学校和市场,没有一点消毒液,矿泉水瓶装的价值一万柬币的酒精,洒一遍床板和桌子马桶就没了,药店里买的来自五湖四海的药膏装满了药篮子,却未能减轻丝毫刺痒;“我肾绞痛,躺在床上都起不来了,他们就让我吃止痛药,一天四次,每次一大把啊!”小梅老师声音里还残留着恐惧;“姐,他们不检查就只打针打针,那么快啊,小小一点你就过敏了,那么厉害!”陪我去医院的同事一直说她担心我会死掉,“他们一样拿生命开玩笑啊!”武断到无情的方式让生病的老师们承受着身体与心灵的双重伤害。
柬埔寨的雨很狂野,夜夜倾泻在铁皮屋顶上,夹杂着电闪雷鸣,地动山摇一般掠夺着睡眠;“我们学校旁边有个寺庙,天天早上四点就念经,吵得我都要神经衰弱了!”比我还小一岁的小彩老师哭笑不得;停水断网的日子就像打结的绳子一般串联着我们在华校的岁月,当灰头土脸地穿过33号或任何一条乡间大道回到宿舍,汗水成功地把头发黏成毡条,却发现没有一滴水可以冲澡;当不得不用公共卫生间蓄水池里布满水花的水去洗贴身穿的衣服,当站在教室的风扇底下依然热得透不过气来,当甜咸的食物引发味蕾的极度反感……我们无比思念交通发达、生活便利的家乡啊!
但是,萤火虫的光亮终究没有熄灭!“雨打灯难灭,风吹色更明。”光亮可见之处,孩子们带着满脸纯真的笑容,从校园的各个角落里,远远地跑过来叫一声“老师好!”有的让我抱抱,有的让我牵着手走几步,有的在周末进来学校,一本正经地教我说柬语,尽管我并不是他们的老师,小家伙们却那么亲热地黏着我……我的学生们大多在十六七岁,最大的有二十四五岁了,可年龄大并不代表汉语水平高,他们用柬语叽叽喳喳地讨论后,你一句我一词地告诉我关于购物或交通等信息;周末带我去他们最喜欢的海滩看风景;亡人节带我去寺庙体验他们的文化;每天放学后和我闲聊几句,一再地挥手告别;市场很近,他们总是说:“老师,我送你!”我生病回国时,孩子们哭得我心酸,脸书快拍上铺天盖地的不舍与思念;回来时,他们远远扑过来,紧紧地拥抱,喜极而泣的泪花治愈了我所有的伤,欢声笑语重新在礼堂里飘扬;同事们关切地询问着我的健康,晨跑时常常打招呼的村民、市场里的老板娘、突突车司机、英文学校的老师们,用柬语或英语问候着,野生动物保护基地的志愿者盛情邀请我去参加他们的聚会,声音和笑容里的热情不用翻译,大家都懂,已经毕业离校的学生们回到母校,和几个老师一起,专门举办了一个“party ”,我告诉他们那叫“接风”……
中国老师在外派期间留下的情谊,不会随离开的脚步走远!亦师亦友的情谊,因为来而开始,因为走而拥有新的起点。文化双向通,中柬友谊长,外派教师萤火虫般短暂的旅程,不仅照亮了华校孩子们的心灵,也温暖着自己的足迹,那星星点点的亮光,在柬埔寨星星点点散落的华校里,镌刻着一幅又一幅美丽的画卷,留在中柬两国人民的记忆里,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胡惠芬,曲靖市政协沾益区二届委员会常委、委员,澳大利亚昆士兰科技大学访问学者,国侨办外派援柬中文教师,云南省评论家协会会员,曲靖市作家协会理事,《云南省学业水平测试金卷》英语学科主编,编著了《血润故土》,曾在《文存阅刊》《好家长》《香格里拉》《贡嘎山》《曲靖日报》等刊物发表过散文、诗歌、评论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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