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的窗户有点脏,挂着几道灰蒙蒙的水痕,像没擦干净的眼泪。
窗外的景色被切割成模糊的色块,飞速向后退去。
绿色,黄色,偶尔闪过一片灰色的屋顶。
我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能感觉到细微的震动,从我的额头一直传到后槽牙。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没掏。
不用看也知道,是老王。
他大概又在问:“到哪儿了?哥们儿在星海广场给你摇旗呐喊呢!”
可我没去大连,我买了去青岛的票。
这事儿我没告诉他。
有点像是一种背叛,虽然没人规定我必须去哪儿。
但老王在那边给我画的饼,又大又圆,散发着海蛎子和烤鱿鱼的混合香气。一个新开的文化公司,缺个能写点东西的合伙人,听上去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
可我还是来了青岛。
因为林蔚在这里。
或者说,因为林蔚,我才觉得青岛是我的一个“未尽事宜”。
分手三个月零七天。
我记得比我的银行卡密码还清楚。
那天晚上,她在电话里哭,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扔进我平静得快要发臭的心湖里。
她说:“陈阳,我累了。我不想再等了。”
我问她等什么。
她说:“等你下定决心。等你觉得,可以为了我,放弃北京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没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是虚无缥缈的,什么是实在的。
是每个月一万五的房租实在,还是她口中的“安稳”实在?
是凌晨三点还在亮着灯的写字楼实在,还是栈桥边喂海鸥的下午实在?
我分不清。
所以她挂了电话。
这次来,我没告诉她。
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或者说,我想给自己一个惊喜。
我想看看,当我拖着行李箱,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她家楼下时,她会不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捂着嘴,眼泪掉下来,然后冲过来抱住我。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心脏有点发紧。
高铁报站了,青岛北站。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儿。
走出车站,一股潮湿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海水的咸腥。
和北京干燥得能点着火的空气完全不同。
青岛的天很蓝,蓝得有点不真实,像一块刚洗过的蓝布。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懒洋洋的。
我打了辆车,去她家。
司机是个本地大哥,很健谈。
“小伙子,来旅游啊?”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
“来对地方了!我们青岛,哈啤酒,吃嘎啦,洗海澡,日子不要太滋润哦!”
他透过后视镜看我,一脸的自豪。
“红瓦绿树,碧海蓝天,懂不懂?这就是青岛的调调。”
我看着窗外,确实,红色的屋顶在一片片浓绿的树荫里若隐若现,很有味道。
像童话里的小镇。
但我心里有点堵。
太安逸了。
这种安逸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
车在她家小区门口停下。
一个老式的小区,墙皮有些剥落,但爬满了绿色的藤蔓,看上去倒也生机勃勃。
我拖着箱子,站在她家单元楼下。
三楼,左手边。
我记得清清楚楚。
阳台上还晾着衣服,有一件粉色的T恤,我认得,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心跳得有点快。
我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就在这时,单元门开了。
林蔚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剪短了,刚到肩膀的位置,显得很清爽。
她还是那么好看。
只是,她不是一个人。
她身边还有一个男人。
男人个子很高,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他们一边走一边说笑,林蔚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我曾经见过。
在我给她讲一个不好笑的笑话时。
在我笨拙地给她做了一顿难吃的晚饭时。
在我答应她,说“等我稳定了,就去青岛”时。
现在,那种光,属于另一个人了。
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拖着我的行李箱。
那个行李箱里,装着我给她买的最新款的香水,装着我熬了好几个通宵写的策划案——那是我想在青岛找份工作的敲门砖。
还装着我那点可怜的、自以为是的“惊喜”。
他们走过来了。
林蔚看见了我。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像一部正在播放的电影,突然被按了暂停键。
那个男人也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水。
“陈阳?”
林蔚的声音有点发颤。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
“我……路过。”
我说。
这是一个多么拙劣的谎言。
谁会拖着行李箱,从北京“路过”青岛一个老小区的单元楼下?
那个男人把垃圾扔进垃圾桶,走了过来,很自然地站在林蔚身边,不高不矮,正好能形成一种保护的姿态。
“这位是?”他问林蔚,但眼睛看着我。
“我……我朋友。”林蔚的声音更低了。
朋友。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着我的心。
“你好。”男人朝我伸出手,“我叫周正。”
我看着他的手,干净,修长。
我也伸出手,握了一下。
他的手心很温暖,很干燥。
“陈阳。”
我的手心全是汗。
“你来青岛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林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
“想给你个惊喜。”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他们两个人听清。
林蔚的脸白了一下。
周正的眼神也微微变了变,他看了看林蔚,又看了看我,然后很得体地笑了笑。
“那你们聊,我先上去了,汤还炖着呢。”
他说完,又对林蔚说:“别聊太久,外面风大。”
然后他转身,很自然地走进了单元门。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他表现得像个真正的主人。
而我,像个不请自来的小丑。
只剩下我和林蔚。
还有我那个碍眼的行李箱。
“你……”她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谁?”我问,声音干涩。
“我男朋友。”
林蔚看着我的眼睛,没有躲闪。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个月。”
“挺快的。”我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陈阳,我们已经分手了。”她提醒我。
是啊,我们已经分手了。
分手的潜台词就是,我的一切都与你无关了。我的感情,我的生活,我身边站着谁。
“你来到底想干什么?”她的语气开始变得不耐烦。
“我来看看你。”
“看我?看我过得好不好?”她冷笑一声,“我现在过得很好。周正是本地人,公务员,家里都安排好了,我们年底就准备订婚。”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把我钉在原地。
本地人。
公务员。
安排好了。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就是我给不了她的那种“安稳”。
“所以,你那些‘我累了’‘不想等了’,都是借口?”我盯着她,“你只是找到了一个更好的下家,对吗?”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太伤人了。
也太伤自己了。
林蔚的眼圈红了。
“陈阳,你非要这么想吗?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一个物质的女人?”
“难道不是吗?”我被嫉妒和愤怒冲昏了头脑。
“是!”她突然拔高了声音,“是!我就是物质!我就是想要一个稳定的家,想要一个每天都能回家吃饭的男人,想要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我不想再跟你一起,在北京那个连根都扎不下去的地方漂着了!我不想每个月为了房租发愁,不想挤两个小时的地铁去上班,不想连生病都不敢请假!我错了吗?”
她吼得声嘶力竭。
周围有路过的大爷大妈朝我们这边看。
我的脸火辣辣地烧。
“我没说你错了。”我低声说,“我只是……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快吗?”她看着我,“陈阳,我们在一起四年。我给了你四年时间。四年,你给了我什么承诺?”
我哑口无言。
是啊,四年。
我除了说“再等等”“会好的”,还说过什么?
“你走吧。”她说,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回你的北京去,守着你那些‘远大前程’吧。”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单元门。
我一个人,站在黄昏的光影里,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
行李箱的拉杆,冰得硌手。
我在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
房间很小,一股潮湿的霉味。
我把自己扔在床上,盯着发黄的天花板。
手机又震了,还是老王。
我接了。
“喂?你小子跑哪儿去了?玩失踪啊?”老王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来。
“我在青岛。”
“青岛?你去青岛干嘛?不是说好来大连接受社会主义改造吗?”
“来……办点私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蔚?”
“嗯。”
“……怎么样了?”
“分了。彻底的。”
我又沉默了。
老王在那头叹了口气。
“我说你就是想不开。天涯何处无芳草,非得在她那棵树上吊死。”
“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只知道,一个女人,如果心里有你,千山万水都不是距离。如果心里没你,就算你俩门对门住着,中间也隔着一条银河。”
老王这话说得糙,但理不糙。
“行了,别在那儿寻死觅活的了。青岛那地方,小家子气的,有什么好待的?赶紧买票,来大连!哥带你吃海鲜,喝啤酒,看大妞!保证你三天之内,忘了她姓啥!”
我苦笑了一下。
“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感觉浑身都被抽空了。
我不想待在这个小旅馆里。
我得出去走走。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青岛的街上。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把那些德式老建筑勾勒得很有韵味。
路过一个啤酒屋,里面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啤酒的麦香和烤肉的焦香。
我想起林蔚说过,青岛人的夏天,就是从一杯原浆啤酒开始的。
我走了进去。
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一扎原浆,一盘烤串,一盘毛豆。
啤酒的泡沫很细腻,入口很醇厚,带着一丝微苦的回甘。
确实好喝。
我一杯接一杯地喝,想把自己灌醉。
可越喝,脑子越清醒。
林蔚的脸,她和周正站在一起的画面,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
周围的喧闹,和我没有一点关系。
我像一个坐在玻璃罩子里的人,看着外面世界的喜怒哀乐,自己却一片死寂。
第二天,我没有联系林蔚。
我像一个真正的游客一样,去了栈桥,去了八大关,去了五四广场。
青岛确实很美。
红瓦,绿树,碧海,蓝天。
一切都像宣传画册上一样精致,完美。
在八大关,我看到很多拍婚纱照的新人。
新娘穿着洁白的婚纱,新郎穿着笔挺的西装,在漂亮的洋楼前,在洒满阳光的林荫道上,摆出各种幸福的姿势。
我曾经也和林蔚幻想过。
她说,以后我们结婚,一定要来八大关拍婚纱照。
她说,她要穿最漂亮的婚纱,做我最美的新娘。
我当时笑着说,好。
现在,新娘还在,新郎却换了人。
讽刺。
我在海边的一块礁石上坐了很久。
看着潮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
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嘎嘎”的叫声。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想就这么跳下去,一了百了。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我没那么懦弱。
为了一个不爱我的女人,不值得。
手机响了。
是老王。
“想通了没有?来不来?”
“……来。”
我说。
“地址发我。”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我需要一个出口。
一个能让我逃离这里,逃离这一切的地方。
大连,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买了第二天一早去大连的高铁票。
离开青岛的那天,是个阴天。
天色灰蒙蒙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雨。
我拖着行李箱,又一次来到青岛北站。
来的时候,满心期待。
走的时候,一身狼狈。
这座城市,从头到尾,都用一种精致而疏离的姿态,拒绝了我。
它很美,但它的美,不属于我。
高铁缓缓开动。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心里竟然没有太多的伤感。
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再见了,青岛。
再见了,林蔚。
再见了,我那四年可笑的青春。
从青岛到大连,高铁大概四个小时。
我睡了一路。
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快到大连北站了。
我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
天晴了。
阳光很刺眼。
和青岛那种温润的、带着水汽的蓝天不同,大连的天,蓝得更彻底,更张扬,像一块巨大的、纯净的蓝宝石。
走出车站,老王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花衬衫,一条大裤衩,脚上一双人字拖,戴着个蛤蟆镜,靠在他的那辆破二手车上,正跟一个卖烤冷面的大姐聊天。
看见我,他使劲挥了挥手。
“这儿呢!”
我走过去,他给了我一个熊抱,差点把我勒断气。
“可以啊你小子,看着没瘦。”
“你倒是胖了。”我捶了他一拳。
“心宽体胖嘛!”他嘿嘿一笑,接过我的行李箱,扔进后备箱。
“走,上车!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车开动了。
我摇下车窗,一股干燥而猛烈的风灌了进来,吹得我头发乱舞。
大连的风,和青adao的风,也完全不同。
青岛的风是“吹”,柔柔的,带着湿气。
大连的风是“灌”,是“呼”,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蛮横。
“感觉怎么样?”老王问我。
“什么怎么样?”
“大连啊!第一印象!”
我想了想。
“大。”
我说。
“哈哈!有眼光!”老王一拍大腿,“我们大连,啥都大!路宽,广场大,人心也大!”
车行驶在宽阔的马路上。
确实很宽。
双向八车道,甚至十车道,在北京也不多见。
路两边的建筑,不像青岛那样,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透着一股小家碧玉的精致。
大连的建筑,更高,更现代,楼间距也更宽,透着一股大大咧咧的豪迈。
而且,大连是座山城。
道路高低起伏,车开在路上,忽而上坡,忽而下坡,像坐过山车一样。
这种感觉很奇特。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转角,会看到什么样的风景。
不像青岛,大部分城区都在平地上,一眼就能望到头,一切都那么规规矩矩,井井有条。
“看见没?这就是我们大连的特点,没有自行车!”老王得意地说,“这坡儿,你骑个自行车试试?能累死你!”
我笑了。
老王带我去的,不是什么酒店,而是他家。
一个老小区的顶楼,两室一厅,被他收拾得还算干净。
“你就先住这儿,我睡沙发。”他把我的行李箱扔进次卧。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咱俩谁跟谁啊?当年在大学,你一包泡面还分我一半呢,我让你住几天怎么了?”
我心里一暖。
“谢了,兄弟。”
“别整那没用的。”老王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来,先走一个,给你接风洗尘!”
啤酒是本地的“大连干”,味道很冲。
我一口气喝了半瓶。
一股辛辣的凉意,从喉咙一直窜到胃里。
爽。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老王点上一根烟,看着我。
我把在青岛的经历,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他听完,把烟头狠狠地摁在烟灰缸里。
“妈的!这娘们儿,不地道!”
“也别这么说。”我叹了口气,“她没做错什么。是我自己没本事,给不了人家想要的。”
“狗屁!”老王骂道,“什么叫有本事?非得在北京有套房有辆车才叫有本事?那周正,不就是靠着爹妈吗?一个公务员,一个月挣几个钱?他要是在北京,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可他在青岛。”
我一句话,把老王噎住了。
是啊。
他在青岛。
在他的主场。
而我,是个客场的失败者。
“行了,不说这个了。”老-王摆摆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大连姑娘,盘靓条顺,性格敞亮,比青岛那些小家子气的强多了!改天哥给你介绍几个!”
我苦笑着摇摇头。
“我没那心情。”
“我知道。”老王拍了拍我的肩膀,“所以,得让你忙起来。忙起来,就没空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他从茶几下面抽出一沓文件。
“看看这个。”
是他们公司的资料和项目策划案。
我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说实话,公司刚起步,很多东西都还很粗糙。
但是,我能看到里面的野心和可能性。
这是一个全新的领域,充满了挑战。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老王期待地看着我。
“我能行吗?”我有点不自信。
“你怎么不行?你大学时候写的那些东西,现在看都牛逼!再说了,行不行,不得试试吗?你就在我这儿,吃我的,住我的,你怕啥?”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老王,我……”
“别废话!”他打断我,“就一句话,干不干?”
我看着手里的策划案,又看了看窗外。
窗外,是连绵起伏的山,和远处若隐若现的海。
夕阳的余晖,把整个城市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干!”
我下了决心。
第二天,我就跟着老王去了公司。
公司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不大,也就一百来平,七八个员工,都是些年轻人,朝气蓬勃的。
老王把我介绍给大家,说我是新来的合伙人兼内容总监。
大家都很热情,一口一个“陈哥”叫着。
我有点不适应。
在北京,我只是个小编剧,在公司里,属于食物链的底层,谁都能使唤我。
现在,我突然成了“总监”。
我一头扎进了工作里。
每天跟老王和团队一起,开会,讨论,写方案,见客户。
忙得脚不沾地。
忙得没有时间去想林蔚,没有时间去感伤。
大连这座城市,也在这种忙碌中,一点一点地,向我展示出它的全貌。
我发现,大连和青岛,真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气质。
如果说青岛是一个化着精致妆容的大家闺秀,那么大连,就是一个素面朝天、性格爽朗的北方姑娘。
青岛的美,是收着的,是内敛的,是需要你细细品味的。红瓦绿树,蜿蜒的海岸线,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画。
大连的美,是放着的,是张扬的,是扑面而来的。宽阔的马路,宏伟的广场,连绵的山峦,像一幅大开大合的写意画。
在青岛,你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说话也会轻声细语,生怕打破了那份宁静和雅致。
在大连,你只想开着车在滨海路上飞驰,扯着嗓子大喊,把所有的烦恼都喊出来。
我开始理解老王为什么说青岛“小家子气”了。
这种“小”,不是指城市面积,而是一种格局,一种心态。
青岛给人的感觉,是安逸的,是自足的。它似乎在对你说:留下来吧,这里有啤酒,有海鲜,有稳定的生活,你还追求什么呢?
而大连,它在用它起伏的地势,用它呼啸的海风,用它日新月异的建设,告诉你:去奋斗吧,去闯吧,这里有的是机会,有的是未来!
我渐渐喜欢上了大连。
我喜欢开着老王的破车,在星海广场上兜风,看着亚洲最大的城市广场,感受那种空旷和辽阔。
我喜欢在傍晚,去付家庄的海边,不游泳,就坐在礁石上,看着一艘艘巨轮从远处驶过,驶向未知的远方。
我喜欢爬上劳动公园的山顶,俯瞰整个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像散落一地的星星,璀璨夺目。
我还喜欢听大连人说话。
一口海蛎子味的普通话,直来直去,不拐弯抹角。
他们会很热情地给你指路,也会很实在地告诉你,哪家海鲜好吃,哪家是宰客的。
在这里,我感觉自己被接纳了。
不再是那个漂在北京的外地人,也不再是那个闯入青岛的失败者。
我只是陈阳。
一个准备在这里,重新开始的年轻人。
工作渐渐走上了正轨。
我写的一个文旅项目策划案,被一个大客户看中了。
签约那天,客户请我们吃饭。
在一家高档的海鲜餐厅。
酒过三巡,客户的王总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陈,有才华!这个方案,做得很大气!有我们大连的风格!”
我笑了。
老王在旁边,脸喝得通红,一个劲儿地给我使眼色,让我多敬王总几杯。
那天晚上,我们都喝多了。
回家的路上,我开着车,老王在副驾驶上,哼着不着调的歌。
路过一个路口,红灯。
我停下车,摇下车窗。
晚风吹进来,带着海水的味道。
我突然想起了林蔚。
想起了青岛。
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
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了。
那种心痛的感觉,也变得很淡很淡,像被海水冲刷过的沙滩,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痕迹。
“想啥呢?”老王突然问。
“没想啥。”
“还想她呢?”
我沉默了。
“我跟你说,陈阳。”老王坐直了身子,难得地正经起来,“人啊,得往前看。你跟她,就不是一路人。”
“她想要的是安稳,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日子。这没错。青岛那个城市,就能给她这些。红瓦绿树,岁月静好,老公孩子热炕头。这就是她的人生理想。”
“但你呢?你骨子里就不是个安分的人。你想要折腾,想要创造,想要看到更广阔的世界。让你在青岛那种地方待一辈子,会把你憋死的。”
“大连就不一样。这地方,适合折腾。它够大,够包容,也够野。你在这儿,才能找到你自己。”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
车子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河。
我看着前方的路,灯火通明,一直延伸到远方。
是啊。
我和林蔚,真的不是一路人。
我们追求的东西,从根上就不一样。
就像青岛和大连。
一个精致安逸,一个粗犷豪迈。
你不能说谁好谁坏,只能说,你更适合哪一个。
很显然,林蔚属于青岛。
而我,或许,属于大连。
项目顺利地进行着。
我越来越忙,也越来越充实。
我开始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子,都是在工作上认识的。
周末,我们会一起去爬山,去海钓,或者找个地方喝大酒,吹牛逼。
我渐渐地,融入了这座城市。
有一天,我在朋友圈,看到了林蔚的消息。
是她朋友发的,一张订婚宴的照片。
照片上,她穿着红色的敬酒服,挽着周正的胳膊,笑得很甜。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底下是一排排的点赞和祝福。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心里很平静。
没有嫉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我只是觉得,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孩,离我已经很遥远了。
她找到了她的归宿。
我也该继续我的路了。
我退出了朋友圈,点开老王的微信头像。
“晚上喝酒?”
“走起!老地方!”
那天晚上,我和老王喝了很多酒。
我告诉他,我看到林蔚订婚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举起酒杯。
“来,走一个。祝她幸福。也祝你,找到自己的幸福。”
我一饮而尽。
“老王。”
“嗯?”
“谢谢你。”
“谢我干啥?”
“谢谢你把我从青岛那个牛角尖里,拉了出来。”
老王笑了,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
“兄弟之间,说这个就没劲了。”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主动去关注过林蔚的任何消息。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我们的公司,越做越大,业务也越来越多。
我们搬了新的办公室,更宽敞,更明亮。
我也从老王家搬了出来,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公寓。
站在公寓的阳台上,能看到远处的大海,和跨海大桥。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年底,公司分红。
我拿到了一笔不小的钱。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老王一起,去换了辆新车。
一辆黑色的SUV,宽敞,大气。
开着新车,行驶在大连的滨海路上,我摇下车窗,让风尽情地吹。
老王在副驾驶上,放着一首很老的歌。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
我跟着他一起唱,唱得很大声,很尽兴。
是啊。
那点痛,算什么呢?
如果没有那次青岛之行,如果没有那次彻底的决裂,我也许还在北京,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苦苦挣扎。
我也许,永远都不会来到大连,永远都不会发现,这里有另一片天空。
那天,我突然心血来潮。
“老王,我们再去一次青岛吧。”
老王愣住了。
“去那儿干嘛?找不痛快啊?”
“不。”我笑了,“就是想去看看。以一个纯粹的游客的身份。”
老王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就当是去忆苦思甜了。”
我们开着新车,踏上了去青岛的路。
还是那个季节。
天气很好。
车子行驶在高速公路上,两边的风景飞速倒退。
我的心情,却和来时,截然不同。
我们没有去林蔚家附近。
我们订了海边最好的酒店。
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海景。
红瓦绿树,碧海蓝天。
青岛还是那么美,那么精致。
像一个永远不会老去的美人。
“确实漂亮。”老王也不得不承认。
“是啊。”我说,“但看久了,有点腻。”
我们去了栈桥。
还是有很多人在喂海鸥。
我们去了八大关。
还是有很多新人在拍婚纱照。
我们去了啤酒屋。
喝着最正宗的原浆。
一切都和上次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上次来,我满心都是林蔚,看什么都带着一层悲伤的滤镜。
我觉得这座城市在排斥我,在嘲笑我。
这次来,我心里是空的,是自由的。
我终于可以,用一种平和的、客观的眼光,来欣赏这座城市。
它很好。
只是,不适合我。
晚上,我们坐在海边的酒吧里,吹着海风。
“感觉怎么样?”老王问我。
“挺好的。”我说,“像看了一场老电影。主角不是我。”
“这就对了。”老王碰了碰我的杯子,“你现在,是新电影的男主角。导演,是你自己。”
我们相视一笑。
第二天,我们就开车回了大连。
当车子驶下高速,看到“大连”那两个字的路牌时,我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回来了。
回家的感觉。
车子开在熟悉的、高低起伏的路上。
我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建筑,熟悉的风景。
我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我说,在大连面前,青岛真是个“小城市”。
因为青岛,它只能装下一个人的过去。
而大连,它能装下一个人的未来。
青岛的美,是静态的,是完成式的。它已经很好了,你只需要去适应它,融入它。
大连的美,是动态的,是进行式的。它还在发展,还在变化,它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它邀请你,和它一起,去创造未来。
对于那个时候的我来说,我最不需要的,就是过去。
我最需要的,就是未来。
所以,我选择了大连。
或者说,是大连选择了我。
回到大连,生活继续。
工作,喝酒,和朋友们插科打诨。
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又是一年。
公司的规模,又扩大了一倍。
我也在大连,按揭买了属于自己的房子。
不大,九十平,但足够了。
拿到房本的那天,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很久。
我给老王发了条微信。
“我,陈阳,从今天起,也是大连人了。”
老王秒回。
“你早就是了。”
后面跟了一个“抠鼻”的表情。
我笑了。
是啊。
我早就是了。
从我决定留下的那一刻起。
从我爱上这里的风,这里的海,这里的山,这里的人的那一刻起。
我就是了。
故事到这里,似乎应该有一个结局。
比如,我在大连遇到了一个新的女孩,她盘靓条顺,性格敞亮,我们相爱,结婚,生子。
但生活不是小说。
没有那么多理所当然的圆满。
我还是单身。
偶尔,也会觉得孤单。
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但,我不急。
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努力工作,好好生活。
把自己,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一个值得被爱的人。
前几天,我出差,又路过了青岛。
在高铁站转车,有一个小时的停留时间。
我走出车站,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
天气很好。
天很蓝,云很白。
不远处,就是大海。
我给老王打了个电话。
“猜我在哪儿?”
“青岛?”
“可以啊,神算子。”
“你又跑那儿干嘛去了?”
“转车。”我笑了笑,“我现在看青岛,觉得它也挺好的。”
“废话。不好能成旅游城市吗?”
“我是说,我现在能理解林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她想要的那种生活,没有错。安逸,稳定,一眼能望到头。对很多人来说,那就是幸福。”
“只是,不适合我而已。”
“你能这么想,就说明你真的放下了。”老王说。
“也许吧。”
挂了电话,我看着远方。
我想,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与坏,大与小。
所有的评判,都源于我们自身的立场和需求。
当初,我觉得青岛“小”,是因为我的野心和欲望,在那个精致的、安逸的城市里,无处安放。
我觉得大连“大”,是因为它的辽阔和包容,给了我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舞台。
这无关城市,只关乎选择。
林蔚选择了她想要的安稳。
我选择了我想要的未来。
我们都得偿所愿。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检票的广播响了。
我转身,拖着行李箱,走进了车站。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我的路,在前方。
在那个有风,有海,有山,有未来的,大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