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福建出发,坐车到湖南益阳洞市老街,三天时间,脚底板磨出硬茧,肚子装满米粉和臭豆腐,脑子塞满老街的砖瓦声和江风味。
这条老街不长,弯来弯去像一条老竹根,石板被鞋底磨得亮,雨一落就起雾气。
清晨走在街口,蒸笼冒白气,粉馆老板把米粉抓成一团丢进汤里,汤面油花一圈一圈开开合合,筷子一挑,葱花就跳起来。
老板说这汤头熬了整夜,骨头敲碎,火盯着,汤不浑,味却厚。
一碗下肚,胃像被人拍了拍,说行,再干一碗。
中午太阳打在屋檐上,瓦缝里蹦出几根草,老街边的风吹过来,带一股米酒香。
有人在门边晾腊肉,肉皮有光,烟火在胡同里打转,鼻子一闻就想切两片就酒。
老街的门楣多,门钉不少,抬头看木刻,兽头瞪着,像在巡夜。
门里传出木杵捣糍粑的闷声,一下一下,像钟。
洞市老街,旧时是水路码头,沅江支流在边上拐弯,船一靠,米盐下去,木材上来,挑夫肩上垫麻绳,一担能挑一里地。
老街正中有座牌楼,青石打底,额上刻“洞市”,字粗,棱角还在。
本地老人说,清末这条街开铺三十多家,不夜。
戏班子来唱过高腔,锣鼓在石板上震得鞋底发麻。
晚上走到牌楼下,抬眼能看到星,风把灯笼吹得轻轻摆。
街尾有座小祠,香火不旺,木门合着,门缝能看见泥像,手里拿尺,像是行会留下的师祖像。
墙角有块石头刻“同济”,有人说是老行会的公口钱记号,做工人出分,修桥修路靠这笔钱。
街边有家油纸伞铺,墙上挂着成排伞面,手一摸,油层顺滑。
老板手里一把竹骨,一根根夹住伞面,针线从布里钻出来,指头起老茧,一颗一颗亮。
说是祖上从江西走水路来这,手艺没换,伞上画的花从梅兰竹菊换到荷叶鱼纹,再到现在的小猫小狗,也能卖。
午后太阳收了点火,茶铺开壶。
茶是益阳黑茶,撬下一块,沸水冲上去,一股陈香顶鼻。
说到黑茶,洞庭湖水汽重,茶要走水路去西北,做成砖才压得住。
马帮走茶道,马蹄把石板磨出槽,雨天站上去都能趔趄。
茶铺墙上挂着走茶道的老照片,队伍绵长,人和马都低头,一步一步压实。
茶香一口进,胃就暖,脚下也不躁了。
老街上吃的多,糯米粑粑蘸红糖,牙齿一咬就粘住,得用舌头推开。
血粑鸭红红亮亮,锅里咕嘟,鸭皮绷着,血糯口,汤汁下饭能干两碗。
豆腐是臭的,远远就知道在哪个拐角炸,外脆里嫩,黄瓜丝一盖,辣椒一撒,牙齿一合,香气往上冲。
粉有两路,一路酸汤,一路牛肉,酸汤带野山椒,舌尖发麻,牛肉粉肉片薄,面像绸,汤清味厚。
走累了,摸到一家理发铺,门口一块旋转灯柱,椅子还是那种带脚踏的铁架。
师傅手一稳,刀背拍了拍,脖子后面一凉,头发刷刷落下。
镜子里自己像换了个脑袋,精神回来了。
理发师看着不到四十,说家里在这三代理发,最早给船工剃头,剃完拿布一兜,拍拍肩膀又下水。
街上的老屋,砖缝里长满青苔,脚步一慢,能看见门槛上被磨出的槽。
有人家把门打开,屋里面光线一条一条落在木地板上,猫从光里走过,胡须动了动。
不时有阿姨端个盆从巷子里出来,盆里摆满辣椒、小鱼干、藠头,红一块绿一块,很亮眼。
她看见人,笑着摆摆手,说要不要尝一口,手指头夹起一根小鱼塞过来。
牙齿一咬,盐味在唇边开了花,手背就想去摸酒杯。
老街边有座小桥,叫“文星桥”。
桥身不高,两侧石栏刻星纹,桥面有星坑,小孩踩着星坑跳格子。
书房在桥头边,窗子一开就是桥,老先生坐在窗边教孩子写“礼义廉耻”。
传说桥上曾设文昌君位,考前父母带孩子来摸一摸栏杆,求个心定。
桥下水清,能见底,砖石铺成的小水道像棋盘,水里有小鱼,尾巴一甩一甩。
老桥再往里,转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口挂着“洞市会馆”。
这里以前是两湖商帮的聚会处,年年祭祖,月月议价,行里规矩写在木牌上,罚酒罚银都有数。
墙上现在还钉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童叟无欺”,字迹淡了,意思还在。
夜里吃饭,挑了个小馆,木桌上油光,板凳有点歪,坐下刚好。
老板娘手脚快,咣当咣当摆盘,鱼头豆腐一大锅上来,辣椒铺满,胡椒香直冲。
筷子一拨,鱼头肉顺着骨头下来,豆腐吸满汤,烫嘴,但舍不得吹。
米饭用的蒸笼蒸的,掀开盖子热气腾,米粒分明。
隔壁桌一群本地人,喝酒不劝,杯子一碰,上下嘴唇一抿就下肚,菜一夹一大筷。
说起洞市老街的老字号,提到一家木匠铺,门口摆着摇椅和木杵。
师傅拿起刨子,刨花像一条小卷,落地轻轻响。
墙上挂着一把老尺,听说是修牌楼时留下的,量过门洞也量过棺材。
老街这样的手艺,不多见了,手一按木头,心里就有底,像握住了时间的尾巴。
走到第二天,打算出城转一圈,去离老街不远的资江边。
水面宽,风一吹,水纹一层一层推开,岸上柳枝挂下來,叶子扫水面,像刷子。
岸边停几条木船,船身有补丁,漆是旧的,新旧交替,像时间在上面练字。
船头挂着一条红布,船老大说这是求风顺。
讲起旧时候,河上来往的多,木材、稻谷、黑茶,都靠这水走。
沿江的渡口边有一座小碑,刻着“清风渡”,碑上刻年是同治年间。
说有一年大水,老街人合力搭桥救了隔岸的村子,后人刻了这块碑,放在渡口边,风吹雨打还在。
老街离益阳赫山书院不算远,找了辆车绕过去看看。
书院坐在山坡上,青砖灰瓦,屋脊翘起,像鸟尾。
院里石刻不少,有讲“修身齐家”的,有讲“读书须静”。
讲解说,这里曾请过先生教书,临近科考,夜里灯不灭。
读书人从这里出门,过文星桥,摸过石栏,心里像挂了盏灯。
回到老街,夜深,人声还在。
灯笼一盏一盏亮着,红色让墙更暖。
小摊把糍粑摊出滋滋响,炉火里木炭碰到一起直叫。
烤豆皮表面起泡,刷一层油,撒点辣椒面,手指头一按就弹回来。
街口吹唢呐,一声拖长,心里忍不住跟着长一口气。
第三天早起,走去看菜市。
菜市挤,摊子紧,毛豆一堆,南瓜一排,刀鱼挂在绳上,水一滴一滴落。
卖菜大叔一口益阳话,朝人挥手,手心全是茧。
秤砣一敲,价钱定了,手背拍一拍,袋子塞到手里。
买了几样小菜,回头找了家民宿让老板借厨房,切两刀,加点盐和蒜叶,火一大,香味出锅,碗一端,就能吃。
交通这块,说句实在话,自驾最好。
老街一段一段分散,公交能到口,口到巷子还要走腿。
自驾能把资江、赫山书院、黑茶小镇串起来,一天能跑三个点,下午再回老街吃夜宵,时间不虚耗。
高铁的话,益阳站到老街打车要四十分钟,朝阳站更远,落地建议直接约车,不要在站口跟着拉客走。
周末人多,工作日来轻松,好吃的不用排半天。
住宿别贪便宜住在主街正中,夜里热闹,鼓点吵,清静都飞了。
住在老街边上的小巷里,离吃的近,夜里安稳,还能早起抢第一笼粉和第一锅茶。
点菜别一上来点满桌,分量都实,先来两个,吃完再加,钱包也不疼。
臭豆腐认锅现炸,冷锅回炸的远远避开,油不对,口感差一截。
黑茶别买花样多的礼盒,认砖面硬实、纹理清楚、香气干净的,买小块试口,合心意再整块带走。
手作店多,油纸伞、木梳、竹编,都能看见手做。
买的时候看接口,看打结,看边角,能当场用的最好。
掌柜不急着卖,反而可信。
拍照别站路中间,电动车刷地就过,袖子都能带走半截。
小孩多的口子慢点走,鞋带系紧。
石板路滑,雨天要防,鞋底有纹路才稳。
老街的礼数简单,打招呼点头,借路说声麻烦,你好我好,事就顺。
有人问路,手指个方向,还能多说两句“前面第二个口右拐”,心里就亮。
走到最后一班车前,又回到牌楼下,灯光把字照出边影,像老街把一段故事挂在空中。
耳边是锅铲声,人声,笑声,偶尔一声唢呐拉长。
心里想,再多待一天也行,可脚步还是往车站走。
这三天,嘴里是辣,鼻子是烟,眼里是瓦,手里是伞骨和茶砖的温度。
洞市老街不骄,不喧,不装腔,拿出什么是什么,真材实料摆在明处。
想来的人,早点来,工作日来,自驾来,先吃粉,再喝茶,再逛桥,再看牌楼,再听一段唢呐,最后带一小块黑茶回家。
回去泡一杯,喝到一半,能在茶香里再走一遍老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