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不是在离开大连的时候才有的。
也不是在青岛的海边,被成群结队的游客挤得差点掉进海里时,突然冒出来的。
它就像一根针,在我心里扎了很久。从我决定要带老婆玲子,来一次“北中国海岸线双城记”的时候,这根针就悄悄地埋下了。
直到旅途结束,车子重新驶上高速,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地平线,我才终于把这根针拔了出来,对着玲子,也对着自己,说了那句欠揍的话。
我说:“说句实话,玲子。在大连面前,青岛,真就是个小城市。”
玲子当时正在副驾上捣鼓她的手机,把几百张照片分门别类,准备发朋友圈。听到这话,她头都没抬。
“又来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知道,这平静下面,是暗流。这趟旅行,我们俩为这两个城市,明里暗里,已经掰扯了好几个回合了。
“我没开玩笑,”我把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无尽延伸的灰色公路,“这是我的真实感受。发自肺腑的。”
玲子终于放下了手机,侧过头来看我。
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还有一点点觉得我不可理喻的好笑。
“张诚,你是不是对‘大’这个字有什么执念?”
我没说话。
她猜对了一半。
我的执念,可能不只是一个“大”字那么简单。
一切要从我们决定去青岛开始。
是玲子提议的。她在小红书上刷了无数遍,给我看那些加了柔光滤镜的照片。红瓦绿树,碧海蓝天。德国总督府门口喂鸽子的白裙姑娘,八大关落叶铺满的小路,还有那些藏在老别墅里的咖啡馆。
“多有情调,”玲子说,“咱们也去文艺一把。”
我看着那些照片,总觉得有点假。就像方便面包装上的大块牛肉,你知道的,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但我没扫她的兴。中年夫妻,生活里需要一点这样的“假象”来调剂。
我说:“行,听你的。”
但我心里加了一句:去了青岛,必须再去一趟大连。
为什么?
因为在我心里,那才是北方海滨城市该有的样子。
我是在一个老工业城市长大的。我的童年记忆里,没有小资的咖啡馆,只有宽得能并排开八辆解放卡车的斯大林大街,有冒着白烟的大烟囱,有苏式风格的、厚重得像堡垒一样的办公楼。
我爸,一个老钳工,一辈子都在厂里跟钢铁打交道。他最喜欢跟我念叨的,就是当年他们厂如何“亚洲最大”,他们生产的机床如何“为国立功”。
那种对“大”和“气派”的崇拜,是刻在我们那代人骨子里的。
大连,在我模糊的印象里,就符合这种想象。北方的明珠,曾经的旅顺口,带着一种历史的厚重和工业的荣光。
所以,这趟旅行,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看风景。
它更像是一场我对自己过往记忆的朝圣,以及,一场我和玲子之间,关于审美和价值观的无声较量。
青岛,是我们的第一站。
车子开进市区,玲子的眼睛就亮了。
“你看你看,那些小洋楼,真好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红色的屋顶,黄色的墙壁,掩映在绿色的树荫里。确实,挺别致。
像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欧洲小镇。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就是有点不得劲。
路太窄了。
尤其是老城区,七拐八绕,上坡下坡。我开着我们的SUV,感觉像一头大象在瓷器店里跳舞,随时都怕跟旁边的小巷子发生点亲密接触。
好不容易找到酒店,停车位更是个天大的难题。
我烦躁地在单行道上绕了三圈,玲子在旁边安慰我:“老城区都这样,有味道。”
我心说,这味道,是尾气的味道吧。
放下行李,我们直奔栈桥。
那是我对青岛的第一个幻灭。
人。
乌央乌央的人。
从桥头到桥尾,密不透风。你想找个没人的角落拍张照,简直是痴人说梦。你镜头里永远有五六个陌生人的后脑勺,和七八根五颜六色的自拍杆。
海风吹来的,不是咸湿的清新,而是烤鱿鱼和各种香料混合在一起的、有点腻人的味道。
玲子倒是兴致勃勃,买了个海星风铃,又举着个烤得焦黑的鱿鱼串,让我给她拍照。
我强打精神,找了个角度,避开人群,咔嚓一张。
照片里,她笑得挺灿烂。背景是灰蒙蒙的海,和更灰蒙蒙的天。
“不好看吗?”她凑过来看。
“好看,”我说,“你好看。”
这是实话。但风景,真的,就那么回事。
我们沿着海边走,去了鲁迅公园,去了八大关。
八大关稍微好点,人少了些。路两边的老别墅确实漂亮,每一栋都有自己的故事。
玲子像个小女孩,在公主楼前转圈,在花石楼前感叹。
我跟在她后面,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这些路,为什么都叫“关”?嘉峪关,山海关,居庸关……听着挺雄壮,但路本身,却窄得不行。
像是一些精巧的盆景。
好看是好看,但总觉得憋屈,不够舒展。
“你不觉得这里很舒服吗?”玲子挽着我的胳ăpadă,“慢慢地走,什么都不想。”
“舒服,”我应和着,“就是路有点窄。”
她白了我一眼,“你这人真没劲,就不能欣赏一下美吗?”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我不是不欣赏美。只是,我理解的“美”,跟她不一样。
晚上,我们找了家网红海鲜餐厅。
坐在塑料凳子上,桌子油腻腻的。我们点了一扎传说中的青岛原浆。
啤酒沫子很粗,口感确实比瓶装的要冲。
旁边一桌是几个东北大哥,光着膀子,嗓门洪亮,划拳喝酒,讲着荤段子。
再远一点,是一对小情侣,女生在给男生剥虾,男生在打游戏。
这就是青岛的市井气。
玲子觉得很生动,很有烟火气。
我却觉得有点吵。
我喝着啤酒,看着周围的一切,心里那个“小城市”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青岛给我的感觉,就是“小”。
格局小。街道小。景点小。连那种热闹,都带着一种小富即安的、精打细算的劲儿。
它很精致,很文艺,很适合拍照发朋友圈。
但它没有一种能让你心脏为之一振的、宏大的东西。
它像一个会打扮的江南女子,眉眼清秀,举止得体。
而我,一个北方糙汉,期待看到的,是一个高大健硕、不拘小节的北方姑娘。
在青岛的第三天,我们去了崂山。
玲子想去爬山,我说算了,一把年纪了,就在山脚下看看吧。
我们坐着缆车,晃晃悠悠地上了山。
山势还行,但跟我想象中的“海上第一名山”还是有差距。
道观里香火很旺,各种“大师”在给人算命。
玲子也好奇地凑过去,想算算事业。
我把她拉走了。
“别信这个,”我说,“都是骗钱的。”
“哎呀,就是图个好玩嘛。”
我没理她,径直往外走。
我不是反对她算命。我是烦那种氛围。把好好的一个名山,搞得跟菜市场一样。
所有的东西,都被包装成商品,明码标价地卖给你。
下山的路上,玲子有点不高兴。
“张诚,你是不是对青岛有意见啊?”她终于忍不住了,“从来了就没见你笑过。”
“没有,”我矢口否认,“就是有点累。”
“你骗谁呢?”她戳穿我,“你心里想什么,我不知道?你就是觉得这里不好,配不上你的‘大格局’,对不对?”
我沉默了。
车里的气氛有点僵。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
“玲子,我问你,你觉得什么是好?”
她愣了一下。
“舒服,好看,有意思,就是好啊。”
“那如果一个地方,不那么舒服,不那么好看,甚至有点破,有点旧,但它能让你想起一些很重要的东西,让你觉得有力量,那它算不算好?”
玲子看着我,没说话。
她可能觉得我疯了。
我知道,我跟她说不明白。
因为她没有我的记忆。她不懂一个在钢铁厂宿舍区长大的孩子,对“宏大”和“荣光”这两个词,有着怎样一种近乎偏执的向往。
青岛的行程,就在这种略带尴尬的气氛中结束了。
我们坐上了去大连的船。
那是一艘很大的滚装船,我们的车可以直接开上去。
当船缓缓驶离港口,青岛的红瓦绿树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条模糊的彩色线条时,我竟然有种解脱的感觉。
我在甲板上吹着海风。
海是黄色的,浑浊,但广阔无垠。
风很大,吹得我衣服猎猎作响。
玲子也上来了,给我披了件外套。
“风大,别着凉了。”
她的语气缓和了。
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
“对不起,”我说,“刚才我不该那么说话。”
“没事,”她摇摇头,“我知道你心里有事。说说吧,你对大连,到底有什么期待?”
我看着远处的海天一色,想了很久。
“我期待看到一个……真正的北方。”
船在海上走了七个小时。
当天色擦黑的时候,我们看到了大连的灯火。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青adao的景象。
不是星星点点的、温柔的灯光。而是一大片、一大片璀璨的光带,像一条金色的巨龙,盘踞在海岸线上。
港口里,巨大的龙门吊像钢铁巨人一样矗立着,货轮的汽笛声低沉而有力。
我的心,在那一刻,猛地跳了一下。
就是这个感觉。
车子开下船,驶上大连的街道。
我的手心竟然有点出汗。
宽。
这是大连给我的第一个,也是最深刻的印象。
路太宽了。
尤其是人民广场,那个巨大的圆形广场,宽得让人心慌。四周是那些庄严的、带着苏式风格的政府大楼。
晚上九点多,路上车不多。我开着车,在广场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感觉自己像在检阅一支庞大的军队。
玲子在旁边有点晕。
“你干嘛呢?”
“你感觉不到吗?”我兴奋地对她说,“这种气势!这种格局!”
她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不就是个广场吗?比天安门广场还大?”
“不是大小的问题,”我试图跟她解释,“是那种感觉。你看那些建筑,对称,厚重。你看这路,四通八达。这是一个城市的骨架!青岛是好看,但那是皮肉,是装饰。大连,有骨头!”
玲子没跟我争。她可能觉得,我已经进入了一种癫狂状态。
我们住的酒店就在中山广场附近。
放下行李,我拉着她就要出去逛。
“都几点了,明天再逛吧。”她打着哈欠。
“不行,现在就要去。”
我们走在中山广场上。
这里被称为“东方小巴黎”,四周全是上个世纪初留下的西洋建筑。曾经的银行,商会,现在依然是金融机构。
夜晚的灯光打在这些百年建筑上,有一种时光交错的魔幻感。
地面上,还有老式有轨电车的轨道,在路灯下泛着清冷的光。
叮叮当当——
一辆绿色的老电车,晃晃悠悠地从我们面前驶过。车厢里透出温暖的黄光,几个乘客靠在窗边,神情倦怠。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被击中了。
这不是什么“文艺”,也不是什么“情调”。
这是一种活生生的历史。
是那种你能触摸到,能感受到的,沉甸甸的东西。
“你看,”我指着那些建筑,对玲子说,“这些楼,一百多年了。它们见过俄国人,见过日本人,见过苏联红军,也见过我们自己。它们就站在这里,看着这个城市起起落落。这才是底蕴。”
玲子顺着我指的方向看。
“是挺壮观的。”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一丝认同。
我拉着她,在广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
我跟她讲每一栋楼的历史,讲那些我从网上看来的、关于大连的故事。
我感觉自己不像个游客,倒像个归乡的游子。
第二天,我们去了星海广场。
亚洲最大的城市广场。
这个名头,就足够让我热血沸腾了。
站在广场中央,面朝大海,那种开阔感,几乎让人想张开双臂呐喊。
广场的一边,是巨大的书本雕塑,另一边,是绵延的海岸线和跨海大桥。
远处的游乐园里,传来阵阵尖叫。
海鸥在头顶盘旋。
玲子也显得很开心。她在这里拍了很多照片。
“这里确实比青岛的五四广场气派多了。”她由衷地感叹。
我得意地笑了。
“那是当然。”
我们沿着滨海路开车。
这条路,一边是山,一边是海。蜿蜒曲折,风景绝佳。
我们开着车窗,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音响里放着许巍的歌。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我跟着唱,感觉自己年轻了二十岁。
路过老虎滩,路过棒棰岛。
大连的风景,不是那种小家碧玉式的。它很大气,很磅礴。
山是雄壮的,海是辽阔的。连海边的礁石,都带着一种被海浪千万年冲刷出来的、粗粝的力量感。
中午,我们在一个渔村吃了顿海鲜。
海胆,现开现吃。带着一丝海水的咸甜。
扇贝,只放了蒜蓉和粉丝,蒸出来,鲜美无比。
老板是个典型的东北大汉,嗓门大,性格豪爽。
“哥们儿,哪儿来的?”
“河北。”
“哟,老乡啊!多吃点!不够再加!”
玲子被他的热情逗乐了。
“这里的人,好像跟青岛不太一样。”她说。
“怎么不一样?”
“更大方,更直接。”
我点了点头。
“这就是北方。”我说。
在青岛,我们吃饭的餐厅,服务员说话都客客气气,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礼貌。
但在这里,老板会跟你称兄道弟,会给你多加一个菜,会真心地问你,吃得好不好。
这种不加掩饰的、带着粗糙质感的热情,让我觉得很舒服。
下午,我们去了旅顺。
这个地方,承载了太多沉重的历史。
站在白玉山顶,俯瞰整个旅顺港。
港口狭长,地势险要,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远处,是黄海和渤海的分界线,一条清晰的黄蓝分界线,在海面上延伸。
我看着那片海,心里五味杂陈。
甲午战争,日俄战争。
那些课本上的名字,此刻都变成了眼前的军港、炮台、和无言的山峦。
玲子在我身边,也沉默了。
“心情有点沉重。”她说。
“是啊。”
这种沉重,是在青岛感受不到的。
青岛的历史,是殖民地的历史,是啤酒和洋房的历史。它带着一种异国情调的浪漫色彩。
而大连,尤其是旅顺,它的历史,是战争和鲜血的历史,是屈辱和抗争的历史。
它有一种悲壮的美。
这种悲壮,赋予了这座城市一种无可替代的深度。
从旅顺回来,天色又晚了。
我们没有直接回酒店。我把车开到了一个我早就查好的地方。
大连的东港。
这里是新开发区,有音乐喷泉,有游艇码头,有威尼斯水城。
很现代,很漂亮。
玲子很喜欢这里。
“这里有点像上海外滩。”她说。
我没说话,把车停在路边,带她往一片旧的港区走。
那里,停着几艘已经报废的万吨巨轮。
船身锈迹斑斑,像几头搁浅的钢铁巨兽,在夜色中沉默着。
旁边,还有一些老旧的仓库和吊车。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玲-子不解地问,“黑漆漆的,怪吓人的。”
我指着那些巨轮。
“你看它们。”
“不就是几艘破船吗?”
“它们不是破船,”我说,声音有点抖,“它们曾经是这个国家的骄傲。”
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我的童年。
我爸的工厂,就在我们家后面。
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爬到工厂的围墙上,看里面那些巨大的车床和吊车。
机器的轰鸣声,钢材碰撞的巨响,还有空气中弥漫的机油味,那就是我童年的交响乐。
我爸经常指着那些大家伙,骄傲地跟我说:“儿子,你看,这些都是咱们造的。厉害吧?”
那时候,我觉得我爸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
他的工友们,也都是。他们穿着蓝色的工装,满身油污,但他们走路都带着风。
因为他们是工人阶级,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他们造出了飞机,造出了轮船,造出了我们生活里的一切。
那种自豪感,是现在的人很难理解的。
后来,工厂倒闭了。
我爸下岗了。
那个曾经养活了我们几万人的庞然大物,在一夜之间,就安静了下来。
机器不再轰鸣,烟囱不再冒烟。
我爸,那个曾经神气活现的八级钳工,一下子就蔫了。
他开始酗酒,开始骂人,开始怀念过去。
他经常一个人,跑到已经废弃的工厂门口,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知道,他是在悼念一个时代。
也是在悼念他自己。
我看着眼前这些生锈的巨轮,就像看到了我爸落寞的背影。
大连,这座城市,也经历过同样的阵痛。
它曾经是东北的龙头,是共和国的工业长子。
这里的造船厂,机车厂,化工厂,都曾是全国第一。
“大连好,大连好,大连的姑娘不愁找”,这句老话,背后是这座城市曾经的辉煌和骄傲。
但后来,随着时代的变迁,它也和我们那个城市一样,慢慢地,失去了往日的光环。
“所以,你喜欢大连,不是因为它的风景,也不是因为它的建筑。”
玲子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不解,多了一丝怜悯。
“你是在它身上,看到了你自己的影子,看到了你父亲的影子,看到了你那个回不去的故乡,对不对?”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所有的争辩,所有的比较,都失去了意义。
青岛好不好?
好。它精致,安逸,像一个生活优渥的富家小姐。
大连好不好?
也好。它大气,厚重,像一个家道中落的贵族。身上带着伤疤,眼神里有沧桑,但骨子里的骄傲,还在。
我之所以那么固执地认为大连更好,不是因为大连真的在所有方面都碾压青岛。
而是因为,我在大连,找到了共鸣。
我能读懂它街道的宽阔背后,那种对工业时代的豪迈想象。
我能读懂它老建筑的庄严背后,那种历经沧桑的历史沉淀。
我也能读懂它那些生锈的巨兽背后,那种属于一个时代的、失落的荣光。
这种共鸣,是玲子给不了我的,是青岛也给不了我的。
它来自于我的出身,我的成长,我骨子里无法磨灭的印记。
玲子轻轻地抱住了我。
“我知道了。”她在我耳边说。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说话。
只是并排站着,看着那些沉默的钢铁巨兽,在海风中,一点点被黑暗吞噬。
旅途的最后一天,我们去了金石滩。
那里的海,是这次旅行中看到的最蓝的。
沙滩也很细。
我们脱了鞋,在沙滩上走了很久。
玲子像个孩子一样,在前面跑,回头对我笑。
阳光照在她脸上,很美。
我突然觉得,也许,是我太偏执了。
我总是试图用我的标准,去衡量一切。
但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玲子喜欢青岛的文艺和安逸,没有错。
我喜欢大连的厚重和沧桑,也没有错。
我们只是,来自两个不同的世界。
而这趟旅行,让我们有机会,看到了彼此的世界。
回程的路上,我又想起了在青岛的那个晚上。
我对玲子说,一个地方,不舒服,不好看,但能让你想起一些重要的东西,算不算好?
现在,我有了答案。
算。
对我来说,算。
因为那些重要的东西,定义了我是谁。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
玲子又拿起了手机,开始P图。
她选了一张我们在大连星海广场的合影。
照片里,我们俩都笑得很开心。背景是蓝天,白云,和那个巨大的、像书本一样的雕塑。
她给照片配了一段文字。
“北方的海,有不一样的味道。一个像啤酒,一个像伏特加。都很好喝。”
我看着那段文字,笑了。
我知道,她懂我了。
“老婆,”我叫她。
“嗯?”
“下次,我们去南方看看吧。”我说,“去杭州,去苏州。看看你喜欢的那种,小桥流水人家。”
玲子转过头,惊讶地看着我。
然后,她笑了。
笑得比金石滩的阳光,还要灿烂。
“好啊。”
我把着方向盘,看着前方。
路还很长。
我知道,我和玲子,就像青岛和大连。
我们那么不同。
但我们,又可以那么好地,在一起。
这就够了。
至于哪个城市更大,哪个城市更小,其实,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不过是,一个中年男人,对着自己青春投下的一道,长长的影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