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舷窗外,是无休止的白。云层之下,北极海浮冰如碎裂的瓷片,漂浮在幽蓝深渊之上。七千三百公里,这是从北京直抵世界尽头的距离。当起落架触及朗伊尔城冻土跑道的一刻,机舱里有人轻叹:“到了,中国的斯瓦尔巴。”
斯瓦尔巴,挪威语中“寒冷的海岸”。六万平方公里的冰川与荒原匍匐在北纬78度的永冻层上。极夜时分,天穹泼墨般倾倒出绿宝石色的极光,绸缎般在雪原上翻卷飘荡;极昼降临,午夜的太阳悬在冰川尖顶,将万年玄冰镀成流动的金箔。这里的北极熊数量远超人类,居民出门必带防熊枪,雪地摩托划过冰原的嘶鸣,是比鸟啼更寻常的晨曲。
这般苦寒绝域,却与华夏血脉相连。1920年巴黎郊外的木屋里,《斯瓦尔巴条约》在羊皮纸上落定。一战后中国虽为战胜国,却仍似局外人。段祺瑞政府代表签字时,或许未曾想,这笔尖竟在北极圈为中国凿开一扇永恒的门——所有缔约国公民可自由进出斯瓦尔巴,享有平等居住权与开发权。这纸条约,竟是冰原敦煌的藏经洞,封存着百年前破碎中国在世界秩序中的意外馈赠。
朗伊尔城街头,风雪裹挟着零下三十度的寒气。红色木屋群如同火柴盒散落在雪谷中,中文标识却在极昼的惨白日光里格外醒目。“长城站”的金属牌匾挂在科研基地门前,挪威超市货架上竟陈列着老干妈辣酱。中国极地研究中心在此架设冰穹观测站,绛红色羽绒服的研究员们钻取冰芯,那层层累积的远古冰层,正默默记录着地球的呼吸节律。黄河站的灯光彻夜不熄,如同冰海孤舟上的桅灯,为人类探索气候变化的迷航照亮一方海域。
岛民口中流传着黑色传说:朗伊尔城公墓早在七十年前已关闭新墓穴。因冻土不腐遗体,此地竟成全球唯一立法“禁止死亡”的城池。重病患者必须飞往挪威本土,孕妇临产前亦需离去。生死之事在此成为终极奢侈,唯有无言的冰川伫立成永恒的墓碑。当午夜阳光斜射冰崖,冰裂声如巨鼓擂响天地,那是冰川正在举行它宏大的葬礼——而人类,不过是这场永恒仪式中的蜉蝣过客。
在煤矿遗址的锈色轨道旁,废弃矿车覆着厚雪。百年前列强在此争夺煤炭资源,如今矿洞已成旅游景点。中国游客抚摸着坑道岩壁上镌刻的挪威矿工名字,恍惚听见冰层下传来郑和下西洋时的帆索声。两种海洋文明在时空叠影中相望:十五世纪宝船队止步于赤道热浪,二十一世纪的科考船却破开北极冰盖。斯瓦尔巴条约恰似一柄秘钥,为未赶上大航海时代的民族,解锁了通往地球最后的秘境之门。
某日极光爆发,绿焰席卷夜空。黄河站窗前,年轻研究员凝视着仪器屏幕上跃动的曲线。他的祖父曾是山东农民,父亲成长为深圳工程师,而他站在地球顶端,从冰芯气泡里解读百万年气候密码。窗玻璃映出他的脸庞,与冰川深处冻结的远古微生物形成奇特的对视。在这个挪威主权之地上,中国人以条约赋予的权利,与各国科学家共同守护着全人类的极地圣殿。
离岛前夜,我站在新奥尔松的苔原。北极狐从石缝中探首,尾尖扫过地衣上凝结的霜花。七千三百公里归途的起点处,忽觉脚下冻土传来隐秘震动——那是冰盖深处,人类命运共同体在幽暗地脉中悄然生成的根系。斯瓦尔巴不是殖民时代的遗产,而是文明星火在冰原上焐热的温度计,测量着一个民族从陆地走向深蓝的体温。
归航飞机冲破云层时,舷窗上凝结的冰花渐次消融。机翼下的斯瓦尔巴群岛缩成白纸上的墨点,犹如地球写给宇宙的一枚素笺。这枚冰封印章上,赫然烙着两个苍劲的汉字——中国。
冰川崩裂声里,我想起岛上传说:北极熊能嗅到百里外的血腥。而华夏子孙在此留下的足迹,远比血气更深沉——那是汉唐驼铃在冰原的延音,是宋元海舟桅杆的倒影,最终化作极光下永续的通行权。这片冻土不生长庄稼,却孕育着超越国界的文明胎动。当午夜阳光熨平所有经度线,朗伊尔城的中文路标,便成了地球仪上最温暖的故乡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