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湖南回到家，背包还没放下，脑子里全是三沙的风和海。

这趟路不近，心情很顺，像在慢慢醒。

先说第一点，海不吵，海很近。

海面像一张摊开的蓝布，风一鼓，就起小褶。

站在礁石边，浪花贴着脚面，鞋面上留一圈盐白。

太阳一抬头，水面就冒光，像有人往海里撒了碎银。

海里鱼群时不时靠边，像小学生结伴放学。

浮潜下去，珊瑚一片片，颜色淡，形状怪，像旧时的窗花。

海参慢吞吞，海胆吐着小刺，手伸过去会缩。

水下最安静，连心跳都能听见。

第二点，风吹得很干净。

风从海中央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咸味，像晒干的海带。

耳边只有浪声和风声，话一出口就被吹散。

早起去码头，风吹在脖颈后面，整个人醒得很快。

晒衣绳上的潜水服半小时就干，摸起来发脆。

手机屏幕上全是盐雾，擦两下又蒙一层。

晚上风小一点，椰影晃在地上，像一条条黑色的水纹。

第三点，岛很小，路很直，人很少。

主岛绕一圈，电动车半小时解决。

路边是一串串椰林，树下堆着椰壳，像小山。

有一段路只有军车会过，远远看见就靠边，等车过去再走。

海边的礁石缝里有小蟹，跑得很快，脚边一晃就没影了。

砂石路会把拖鞋磨出印子，走久了脚底发热。

晚上八点店就关，九点路上没人，灯一盏一盏，像星星落地。

第四点，吃得简单，味道很正。

海鲜不用挑花样，新鲜就是礼貌。

早市鱼获一盆一盆，石斑、马鲛、海虾，眼睛亮得像玻璃珠。

摊主拿个塑料盆接水，鱼往里一跳，水花溅脸上，咸味就到舌尖。

最爱清蒸，姜丝、葱段、少许酱油，火候一到，肉一挑就开。

扇贝蒜蓉多一点，烤到边上冒焦黄，壳里是满满的汁。

海胆蒸蛋要轻，筷子一搅就散，吃完会想再来一只。

大的椰子要挑头尖点的，汁多，冰镇一下，吸一口顺着喉咙凉到胃。

晚上路边摊炒粉加鱿鱼圈，锅气上来，整碗就见底。

第五点，规矩要记牢，心里要有数。

三沙是海防前线，岛上有边检，证件一定带好，复印件多带两份。

有人问路线，先说进岛要申请，名额少，流程长，提前一个月不嫌早。

船期不稳，遇上风浪说停就停，机票船票都要买可退的。

有人说想带无人机，心里先打住，绝大多数区域不让飞。

夜里别去黑礁石上踩，海水涨得快，脚下一滑，鞋和脚都找不到。

垃圾要带走，海龟常上岸，塑料袋会害它。

岛上用电紧张，充电器不要插一排，用完就拔。

这五点是真切的感受，下面再说一些具体的地方。

永兴岛是主岛，清代曾设官守海，称“万里长沙”，史书里有记载，渔民春秋两季到此避风，祈海平安。

岛上有古井，口小水甜，老人说井边有守井树，风大也不倒。

海边有古炮台遗址，明代抗倭时在南海沿线设防，后来海防更替，石基尚在，形状像半月，站上去能看全湾。

城沙村边的红树林是宝，涨潮时根须浸水，退潮时露出像手指的根，白鹭喜欢落在上面，鸟一动，水面起圈圈波纹。

海域里最有名的是西沙群礁，古人对这片海有“万里石塘”的说法，郑和下西洋的航海图里画过，点点星落在海上，像夜空倒映。

这片海的航道变幻，渔民靠星、靠风、靠潮水的味道辨路，老船长说闻得出潮水里带不带泥味。

水下珊瑚像一座座慢慢长的城，枝状、盘状、脑状，摸不得，踢不得，护着它就是护着整片海。

浮潜点在浅滩边，退潮时步行到边缘，穿脚蹼，面镜涂防雾，动作慢一点，手别乱挥。

有海蛇，远看像黑白绳，别靠近，看到就转身游开。

有海龟，呼吸时会冒头，静静看，不要追，龟会上岸产卵，沙滩边有标识，绕着走。

天气说一下，四月到六月水温舒服，太阳毒，防晒衣长袖长裤最好，脖子系凉感巾，反而比抹一层厚防晒更省心。

七八月风雨多，船期常变，备两天机动，心态放宽，海上吃饭像摇晃的桌子，晕船药提前半小时吃才顶用。

十月至次年三月风硬，适合看云，看光，海面颜色一小时一变，从浅蓝到孔雀绿，再到深蓝，像画师换了三次颜料。

交通别想得太美，进岛要走官方渠道，报名、等待、体检、审批，一环一环，急不得。

行李精简，拖箱不如软包，雨披、防滑凉鞋、快干衣、薄外套，够了。

电子设备装防水袋，盐雾进缝里，回去要淡水冲，风干再收。

住宿不要执念海景第一排，夜里风太响，窗缝呜呜叫，睡不好。

第二排安稳，走两步也到海边，价格省下来的钱刚好吃一顿大餐。

吃海鲜别冲最热闹那家，问码头师傅今天哪家刚进货，师傅指的方向准。

点菜看秤，干净的小店也要看秤，心里有数，遇到好店在手机里做个标记，第二天还能找回去。

现金带一点，小店扫不了码，零钱方便，买椰子买芒果手脚利落。

拍照多用竖构图，手机贴一张偏振镜片，水面反光压下去，颜色就出来了。

水下拍照先练憋气十秒，再按快门，抖少一点，照片就稳一点。

太阳底下手机发烫，用湿毛巾盖一下，散热快。

夜里抬头看星，灯少，银河很直，像一条发光的大路。

沙滩上躺一会，背上是细沙，耳朵里是海，鼻子里是咸味，嘴角挂一点笑。

有人问，三沙值不值得。

回答很简单，想看海看个明白，就值得。

想玩热闹，不太适合。

这里更像一本慢慢翻的旧书，封面有盐粒，内页有风声，翻到哪页都安静。

再说几条小建议，都是用得上的。

选鞋别选夹脚拖，长走磨得痛，绑带凉鞋更稳。

相机镜头一日三擦，盐雾留痕，回家才发现就晚了。

衣服少带，晾一晾就干，行李轻，脚步也轻。

防晒别省，耳朵、脚背、脖子后面最容易忘，晒红了第二天就出局。

晕船贴比药更平稳，贴耳后，不困，能看海。

充电宝带俩，岛上停电不稀奇，白天冲，晚上用。

垃圾袋随身装，海风一吹东西乱跑，袋子一拎就收。

再聊聊人情味。

买鱼时摊主会教做法，几句土话一夹，意思全懂。

餐馆阿姨问吃不吃辣，点头，端上来就是小米椒加蒜末，辣到冒汗，停不下筷子。

碰上台风预警，路口有人提醒，手一摆，意思很清楚，快回去。

海边捡到一枚旧贝壳，边缘磨得圆，像被时间舔过，装进口袋，回家当杯垫。

历史再放深一点。

《岭外代答》里写过南海诸岛，宋人把这片海叫“长沙”，意为沙带长长一条，渔船沿沙带找鱼群，靠的是经验。

清代官书有“设汛南海”的记述，海防营汛巡护海疆，岛上古井边还留着当年的石刻，字迹被风磨得浅，手摸上去能感到凹。

民间有拜海神的习俗，供桌上摆鱼头、海螺、椰子，祈一年的顺风顺水，老人带小孩，讲祖辈的海上路。

这些旧事不吵，像岛上的风，一阵阵拂过人心。

最后说心里话。

三沙不是网红地，没那么多花哨的招牌。

人到了这里，声音就小了，步子就慢了，手机也懒得刷了。

海面一望，心里那点乱就像沙里的一串脚印，浪一过，就平了。

回湖南的火车上，手里提着两袋海晒小鱼，坐在窗边，太阳晒在胳膊上，热得舒服。

脑子里还是那片蓝，耳边还是风的声音，嘴里是椰子的甜。

这趟路，远。

这趟路，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