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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这么好的天气,琢磨着周末正该上那儿去。或者,上哪儿去都行。
循着一个契机,那就去武功山的羊狮幕吧。
羊狮幕的索道缆车极长,坡度极陡。简陋而刺激的观光车后,上山的路是石阶几乎全是人工铺成的,蜿蜒着,隐入更深的林子里去。石面上满是青苔,茸茸的,踩上去却有些滑腻。两旁的树,是挤挤挨挨的,将天空剪成无数细碎的、蓝白色的光斑,洒落下来。风是这里最自在的客人,它漫不经心地穿过林樾,那满山的色彩便活了起来,不再是静止的锦缎,而成了一波一波流动的光潮。你看那赭色的、明黄的、绛紫的叶子,簌簌地,互相摩擦着,私语着,那声音是干爽的,清冽的,像是极细极细的沙粒,从极高的地方洒下来,听着便觉着耳根子都是清净的。风大一些时,便有那耐不住性子的叶片,离了枝头,旋旋地舞着,不情愿似的,一片,两片,而后竟成了阵雨,拂了一身还满。
我走得很慢,这云雾竟像是有情意的,丝丝缕缕,缠绕在肩头,拂过脸颊,是那种沁骨的凉,滑腻如新浸的丝绸。四周的景物,便在这乳白色的流动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方才还看见一株乌桕,满树红叶燃得像一团火,转眼间,雾气漫过,便只剩下一抹氤氲的、惆怅的红色影子了。这倒叫人起了奇异的遐思,仿佛自己并非走在人间的山道上,而是浮在太古的鸿蒙里,前后不见来路,亦不见去踪,只有无边的静,与这无边的白。
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一亮,竟是到了一处山崖的边上。云雾在这里薄了些,像一层半透明的轻纱,遮在群峰之前。那些山的轮廓,是柔和的、梦一般的曲线,黛青色的山脊在流云中半隐半现,尖尖的顶峰,透着一种孤高的、清寂的美。它们静静地卧在那里,一言不发,真像是上古的仙人,宴罢归去时,不慎从云头遗落下的几支玉簪,含着永恒的、缄默的碧色。我凭栏而立,望着这天地间的大静默,心里头也空落落的,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着自己是个自由的人。这片刻的自由,怕是这纷扰的人世间,最奢侈的物事了。
下山的路上,醉意是渐渐醒了,而那山色的余韵,却像一盅温过的、醇厚的酒,还在胸腔里暖暖地漾着。那缭绕的云雾,那翻涌的彩浪,那清寂的峰峦,都已妥帖地收在行囊里,成了记忆中最明艳的一幅笺纸。来时的那一丝茫然,早已被山风吹得不知去向。归途的车马,似乎也轻快了许多。
回到城里,已是灯火阑珊。推开门,满屋的、熟悉而又略显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我卸下行囊,静静地坐在窗前,窗外是人间烟火的、嗡嗡然的声响。然而我的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明与安静。那羊狮幕的云,羊狮幕的色,羊狮幕的风,此刻已不在远方,而就在我的血脉里,跟着心跳,一下一下,温柔地回响着。这一趟,终究是去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