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斯·施密特觉得,他的人生就是一张Excel表格。
精确,有序,所有变量都经过计算。
就连这次为期十五天的中国之旅,也被他压缩进了一份双面打印、覆了防水膜的A4纸里。
行程精确到分钟,餐厅预订精确到座位偏好,甚至连每天家庭成员可能的情绪波动,他都用三种颜enta色做了标记预警。
“爸爸,你真的觉得在中国,事情会完全按照你的计划来吗?”
说话的是大儿子利奥,二十一岁,海德堡大学的汉学系高材生,也是这次旅行的唯一动因和首席翻译官。
克劳斯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镜片反射出法兰克福机场出发大厅的灯光。
“利奥,秩序是文明的基石。任何一个现代国家,都应该尊重时间表。”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身为德国工程师的骄傲。
妻子英格丽正在安抚因为冰淇淋化掉而哭闹的龙凤胎,六岁的马克斯和莫里茨。
她无奈地看了丈夫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又来了。”
十四岁的女儿莉娜则戴着耳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速滑动,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她的世界由TikTok和Instagram构成,中国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即将更新的背景板。
一家六口,构成了一个移动的、小型的德意志联邦共和国。严谨,焦虑,对未知充满审慎的怀疑。
克劳斯最后一次检查了护照、签证和打印出来的所有电子票据,然后塞进他那个分了十二个隔层的公文包里。
他深吸一口气。
“好了,我们去征服东方巨龙。”
利奥苦笑了一下。
爸爸,你可能用错动词了。
飞机降落在上海浦东国际机场。
走出机舱的一瞬间,一股湿热的、混杂着航空煤油和某种陌生香料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
克劳斯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拉紧了风衣领口。
“湿度75%,温度28摄氏度,与预报一致。”他在心里默念,仿佛确认一个数据就能获得一丝掌控感。
然而,掌控感在他踏入航站楼的那一刻,开始全面崩塌。
太大了。
这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一种物理上的压迫感。穹顶高得不像话,光洁的地面像镜子一样反射着头顶流线型的灯带,四周是望不到头的玻璃幕墙。
一切都崭新得不可思议。
“这……比法兰克福机场大多少?”英格丽忍不住惊叹。
利奥迅速查了下手机:“大概三倍吧。”
克劳斯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他像一个巡视员一样,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指示牌的字体、接缝处的工艺、地勤人员的制服。
他试图找到一丝粗糙、一丝混乱,一丝符合他想象中“发展中国家”的证据。
但他失败了。
指示牌是中英双语,清晰明了。地面上一尘不染。工作人员的引导手势标准有力。
一切都井然有序,甚至……有序得有些过分了。
“去坐磁悬浮,爸爸,我买好票了。”利奥晃了晃手机。
“买好了?在手机上?”克劳斯愣了一下,他习惯了在售票窗口排队,或者至少在自动售票机上操作。
“对啊,一个APP,搞定所有。”利奥说得轻描淡写。
磁悬浮列车如同一颗银色子弹,安静地停在站台。
车门打开,克劳斯带着一家人走进去,立刻被车厢内的景象再次震惊。
干净,安静。
没有人大声说话,几乎每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
车门无声地关闭,车身轻微一震,随即开始平稳得令人发指的加速。
窗外的景象开始模糊,克劳斯的目光却死死盯着车厢连接处上方的电子显示屏。
150 km/h。
250 km/h。
380 km/h。
当数字跳到“431 km/h”时,他听到自己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身体却感觉不到任何剧烈的晃动。桌板上,英格丽放的一瓶矿泉水,水面只有微弱的波纹。
“上帝啊……”他喃喃自语。
作为一名在西门子工作了二十年的工程师,他负责的正是ICE高速列车的牵引系统。他为德国铁路的准时和高效感到自豪。
可现在,他感觉自己的信仰体系被以每小时431公里的速度,狠狠地撞了一下。
从机场到市区,三十公里,只需要八分钟。
八分钟。
克劳斯走出车站时,感觉有些恍惚。他那张A4纸上的计划,第一项就被打乱了。他原本预留了四十五分钟的交通时间,外加十五分钟的“意外延误缓冲”。
现在,他们提前了半个多小时。
“爸爸,我们现在去酒店吗?”利奥问。
克劳斯看着手里的时间表,第一次感到了一丝茫然。
计划……被打乱了。
酒店在南京路附近,一出地铁站,更猛烈的感官冲击扑面而来。
高楼。
数不清的高楼,像一片钢铁和玻璃组成的森林,直插云霄。巨幅的LED广告牌在楼宇间流光溢彩,将夜空染成了赛博朋克风格的绚丽画布。
莉娜摘下了耳机,第一次举起手机,不是为了自拍,而是对准了天空。
“哇哦……”她那总是显得百无聊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惊讶。
马克斯和莫里茨则像两只刚出笼的小鸟,兴奋地指着一栋楼顶会发光的建筑大喊大叫。
克劳斯站在人潮中,感觉自己像一颗被冲上沙滩的石子。
周围是涌动的人流,每个人都步履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他无法解读的、混合着疲惫与渴望的表情。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汽车的尾气和人群的喧嚣。
这是一种充满了生命力的混乱。
它不符合他关于“秩序”的任何一种定义,但又奇妙地运转着。
“我们得买瓶水。”英格丽说,她有些口渴。
利奥指了指旁边一个亮着灯的小便利店。
克劳斯自告奋勇地走过去,他需要做点什么来找回掌控感。
他从冰柜里拿了两瓶水,走到收银台,掏出钱包,准备拿出二十欧元。
收银的小伙子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柜台上的一个二维码。
克劳斯愣住了。
“呃……Cash?”他尝试着说。
小伙子又指了指二维码,然后指了指自己的手机。
利奥走了过来,笑着对克劳斯说:“爸爸,这里几乎没人用现金了。”
他拿出手机,对着那个二维码扫了一下,“滴”的一声,支付完成。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
克劳斯拿着两瓶水走出来,感觉像是刚从另一个星球回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钱包里崭新的欧元,那些他特意在德国银行兑换的、以为是硬通货的纸币,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古典。
“他们……买东西都用手机?”他问利奥,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买东西,吃饭,坐地铁,骑共享单车,交水电费……所有的一切。”利奥耸耸肩,“我甚至怀疑,很多年轻人出门已经不带钱包了。”
克劳斯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在德国超市,如果前面的人用银行卡支付,他都会觉得对方耽误了时间。而在这里,支付已经超越了银行卡,进入了一个他完全陌生的领域。
晚饭,利奥带他们去了一家本地人常去的小馆子,吃小笼包。
店面不大,人声鼎沸。拼桌是常态。
克劳斯本能地感到抗拒。他对卫生的要求近乎苛刻,这种环境在他看来,充满了潜在的风险。
但当那笼热气腾腾的小笼包端上来时,所有人都被吸引了。
皮薄得像纸,隐约能看到里面的汤汁在晃动。
利奥教大家如何先咬一个小口,吸掉鲜美的汤汁,再蘸醋吃掉。
克劳斯小心翼翼地夹起一个,按照儿子的指示操作。
当那口温热、鲜美的汤汁在他口腔里爆开的瞬间,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味道。复杂,醇厚,却又无比和谐。
他看到妻子英格丽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看到双胞胎吃得满嘴是油,连一直酷酷的莉娜都忍不住又夹了一个。
他默默地吃完了自己盘子里的四个,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又把筷子伸向了第二笼。
那一晚,克劳斯睡得并不好。
他梦见自己被无数个二维码追赶,他手里的Excel表格变成了一堆废纸,随风飘散。
第二天,按照计划,他们要去外滩。
克劳斯依然固执地拿着他的A4纸,尽管他心里已经清楚,这东西可能没什么用了。
上海的地铁再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线路图复杂得像一张蜘蛛网,但换乘指示清晰到令人发指。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每个人都沉浸在手机屏幕那方寸之间的宇宙里。
列车到站的时间,精确到秒。
克劳斯想起了德铁(Deutsche Bahn)著名的晚点,一种民族自豪感再次受到了微妙的冲击。
站在外滩,隔着黄浦江眺望对岸的陆家嘴。
东方明珠、金茂大厦、环球金融中心、上海中心……那些在电视和杂志上看过无数次的摩天大楼,此刻就真实地矗立在眼前,像一群来自未来的巨人。
江面上,游船穿梭,汽笛长鸣。
身后,是万国建筑博览群,那些带着百年历史印记的西洋建筑,在现代的阳光下,显得庄重而沉默。
一边是历史,一边是未来。
两者就这样并存在一条江的两岸,互相对望,构成了一幅极具张力的画面。
“太酷了。”莉娜举着手机,在录一段Vlog,“朋友们,你们绝对想象不到这里有多么……未来。”
克劳斯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试图用自己所学的工程学和城市规划知识去理解眼前的一切。他能想象,要在这样一片冲积平原上建起如此密集的超高层建筑,需要多么惊人的技术和执行力。
“爸爸,你在想什么?”利奥走到他身边。
“我在想……他们的效率。”克劳斯缓缓地说,“这一切,大部分是在三十年内完成的。三十年……在德国,我们可能还在为一条新地铁线的规划吵架。”
他的语气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审视和挑剔,而是多了一丝纯粹的、属于工程师的敬畏。
下午,他们去了豫园。
与陆家嘴的现代感完全不同,这里是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充满了古典的东方韵味。
但一走出园林,立刻又被喧闹的商业街包围。
各种小吃摊,手工艺品店,人挤人,人挨人。
双胞胎被一个吹糖人的摊子吸引了,老人用一口气,一团糖稀,几秒钟就吹出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猪。
马克斯和莫里茨看得目瞪口呆。
英格丽则被一家旗袍店迷住了,对着那些精美的丝绸和刺绣赞不绝口。
克劳斯则像一个人类学家,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他看到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瓶车,在拥挤的人群中灵活地穿梭,车后的箱子上显示着订单的倒计时。
他看到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年轻人脸上带着期待的表情,仿佛在等待什么圣物。
他看到路边的共享充电宝,扫个码就能借走,随处可还。
这一切都充满了活力,一种蓬勃的、甚至有些野蛮的生命力。
他开始意识到,他之前对中国的想象,是多么的单薄和片面。
他以为这里会是黑白纪录片里的样子,却没想到,这是一幅色彩饱和度极高、信息量爆炸的动态画卷。
晚上,利奥提议去体验一下中国的夜生活。
克劳斯本以为是去酒吧或者剧院,结果利奥带他们去了一个……夜市。
灯火通明的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吃摊。
烤串的烟火气,臭豆腐的特殊气味,小龙虾的麻辣鲜香……各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诱惑。
克劳斯一开始是拒绝的。
“这些东西,卫生吗?”他眉头紧锁。
利奥笑着说:“爸,体验一下嘛,这才是中国的灵魂所在。”
在妻儿的怂恿下,克劳斯半推半就地尝试了一串烤羊肉串。
孜然和辣椒粉的香气在炭火的催化下,瞬间征服了他的味蕾。
他愣住了。
然后,他吃了第二串,第三串。
接着,他尝试了烤生蚝,铁板鱿鱼,甚至鼓起勇气尝了一小块臭豆腐。
当他满嘴油光,手里拿着一杯冰镇酸梅汤,站在喧闹的人群中时,他看着身边同样吃得不亦乐乎的家人,突然觉得,自己那张覆了膜的A4纸,是多么的可笑。
什么叫计划?
这活色生香的人间烟火,才是最好的计划。
离开上海,他们乘坐高铁前往杭州。
进站的过程再次让克劳斯感到惊讶。
没有繁琐的纸质票,刷护照就直接通过闸机。安检高效而严格。
巨大的候车大厅里,几千人安静地等待着,秩序井然。
“复兴号”高铁的车头,充满了未来感。
车厢内部比他乘坐过的任何一趟ICE都更宽敞明亮。座椅可以调节的角度更大,每个座位都配有充电插座和USB接口。
最让克劳斯在意的是,全程免费的Wi-Fi信号非常稳定。
列车启动,几乎听不到任何噪音。
时速很快就攀升到350公里。
克劳斯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测量水平的APP,放在窗沿上。
屏幕上的气泡,几乎纹丝不动。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对利奥说:“把你们汉学系的教材给我看看,我想知道,‘奇迹’这个词,用中文怎么写。”
利奥笑了。
杭州给他们的感觉,与上海截然不同。
如果说上海是中国的“面子”,展示着它的肌肉和速度,那杭州就是中国的“里子”,透露着它的底蕴和从容。
西湖的美,是毋庸置疑的。
烟雨朦胧,远山如黛,断桥残雪,苏堤春晓……这些诗意的名字,光是听一听,就让人心生向往。
他们租了一艘手摇船,在湖上泛舟。
船夫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一边摇橹,一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给他们讲着白娘子和许仙的传说。
莉娜第一次放下了手机,认真地听着故事,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马克斯和莫里茨则把手伸进微凉的湖水里,兴奋地大叫。
英格丽靠在克劳斯肩上,轻声说:“这里真美,像一首诗。”
克劳斯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雷峰塔的剪影,看着岸边随风摇曳的柳条,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一直认为,极致的效率和技术,才是国家强大的标志。
但此刻,他感受到了另一种力量。
一种文化的、审美的力量。这种力量,润物细无声,却能穿越千年,依然动人心魄。
下午,他们去了龙井村的茶园。
漫山遍野的茶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像绿色的波浪。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茶香。
他们走进一家茶农的家里,主人热情地接待了他们,给他们展示如何炒茶,如何泡茶。
克劳斯学着主人的样子,用三个手指捏着小小的青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一股清冽的甘甜,瞬间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喉咙。
主人通过利奥的翻译告诉他们,这叫“喉韵”。
克劳斯不懂什么叫“喉韵”,但他能感觉到,这一小杯绿色的液体,似乎能洗去人心的浮躁。
他看到茶农家里,老人悠闲地坐着摇椅,孩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一只猫懒洋洋地趴在屋檐上晒太阳。
这是一种他久违了的、缓慢而安逸的生活节奏。
在德国,每个人都在谈论工作,谈论效率,谈论“时间就是金钱”。
而在这里,时间仿佛可以被拉长,被浪费在一些“无用”而美好的事物上。
比如,品一杯茶,等一场雨。
晚上,他们去看了一场名为“印象西湖”的实景演出。
舞台就设在西湖的水面上。
灯光、音乐、舞蹈,与真实的湖光山色融为一体,创造出一种如梦似幻的意境。
当上百名演员在水上翩翩起舞时,克劳斯感到了强烈的震撼。
这不仅仅是一场演出。
这是一种宏大的、属于东方的叙事方式。它不强调个体的冲突,而是追求整体的和谐与意境的营造。
演出结束时,全场掌声雷动。
克劳斯也在用力地鼓掌。
他不是为某一个演员,而是为这整个不可思议的创造力而鼓掌。
他开始明白,他之前对中国的认知,就像一个只见过乐高积木的人,突然看到了一座真正的紫禁城。
他所理解的“秩序”和“逻辑”,在这里,有着完全不同的表现形式。
下一站,成都。
一座以“慢生活”和“美食”闻名的城市。
从双流机场出来,一股浓郁的火锅香味就钻进了他们的鼻子。
克劳斯感觉自己的德国胃,即将面临严峻的考验。
他们去了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
当看到那些圆滚滚、懒洋洋的黑白生物,抱着竹子啃得津津有味时,全家人都被萌化了。
莉娜的手机内存几乎要被这些可爱的生物占满了。她一边拍,一边兴奋地给视频配音:“看啊,我的天,它在对我笑!它知道自己有多可爱吗?”
连一向严肃的克劳斯,脸上都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他看着一只小熊猫笨拙地从树上摔下来,然后若无其事地爬起来,继续啃竹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在这一刻,所有的文化差异,所有的认知冲击,似乎都消失了。
对可爱的追求,是全人类的共同语言。
真正让克劳斯感到灵魂受到冲击的,是成都的人民公园。
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
公园里,到处都是喝茶、聊天、打麻将的市民。
竹制的椅子,小小的方桌,一杯盖碗茶,就可以消磨一个下午。
空气中弥漫着茶叶的清香和麻将牌清脆的碰撞声。
克劳斯看到,有人在相亲角为子女的婚事操心。
有人在树下跟着音乐跳着交谊舞。
还有人在排队,体验一种他前所未见的“服务”——掏耳朵。
专业的师傅拿着一套工具,在客人的耳朵里捣鼓着,客人则一脸享受,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克劳斯完全无法理解。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浪费时间。
一个下午,什么都不做,就是坐在这里喝茶打牌?
这在德国是不可想象的。德国的公园是用来运动、跑步、亲近自然的,而不是用来“虚度光阴”的。
他把自己的困惑告诉了利奥。
利奥想了想,说:“爸爸,也许这不是浪费时间。对他们来说,这就是生活本身。工作是为了更好地生活,而不是生活的全部。”
“生活本身?”克劳斯咀嚼着这个词。
他看到旁边一桌,四个老人正在打麻将。他们神情专注,时而为一张好牌而高兴,时而为打错一张牌而懊恼。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满是皱纹的脸上。
那一刻,克劳斯突然有了一丝羡慕。
他自己的人生,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从周一到周五,甚至周末都在为工作和计划而奔忙。他有多久没有像这样,纯粹地为了“消磨”而“消磨”时间了?
他让利奥去买了几杯盖碗茶,一家人也找了个空桌坐下。
学着当地人的样子,端起茶碗,用盖子撇去浮沫,慢慢地喝。
茶很香。
阳光很暖。
周围的麻将声,也似乎不那么吵了。
他看着妻子和孩子们放松的笑脸,第一次觉得,或许,偶尔让那台机器停下来,也不是什么坏事。
晚上的重头戏,是火锅。
走进一家著名的火锅店,热浪和麻辣的香气瞬间将他们包围。
红油翻滚的锅底,像一片沸腾的岩浆。
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食材,毛肚、鸭肠、黄喉……被端了上来。
克劳斯看着那鲜红的锅底,咽了口唾沫。
他感觉这不像一顿饭,更像一场战斗。
在利奥的指导下,他们开始涮菜。
“这个,毛肚,七上八下,十五秒。”
“鸭肠,卷起来就可以吃了。”
克劳s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毛肚,在滚烫的红油里涮了十五秒,然后蘸上香油蒜泥。
放进嘴里。
一股难以形容的、霸道的香气,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感官。
麻,辣,鲜,香。
几种味道轮番轰炸他的味蕾,让他额头开始冒汗,但又有一种奇异的快感。
他被辣得不停地喝水,却又忍不住伸出筷子,去夹下一片。
全家人都投入了这场“战斗”。
莉娜被辣得眼泪都出来了,却还在笑。
双胞胎吃得小脸通红,像两只小番茄。
英格丽则对那种又麻又辣的感觉上了瘾。
这顿饭,吃得大汗淋漓,酣畅尽致。
这不仅仅是味觉上的体验。
克劳斯发现,火锅这种形式,本身就充满了社交的乐趣。一家人围着一个锅,分享着同样的食物,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热烈而亲密。
吃完火锅,走在成都微凉的夜风里。
克劳斯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都像是被洗礼了一遍。
他想起了德国的家庭聚餐,通常是安静的,每个人吃着自己盘子里的食物,轻声交谈。
而在这里,吃饭可以如此的热闹,如此的富有激情。
他开始思考,是不是自己一直以来所坚持的那些“规矩”和“体面”,在某种程度上,也限制了情感的表达?
在成都的最后一天,发生了一件小事。
他们在逛宽窄巷子的时候,莫里茨不小心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哭了起来。
英格丽正要从包里找创可贴,旁边一个卖糖画的阿姨看到了,立刻放下手里的活,从自己的小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创可贴和一小瓶碘伏,递了过来。
她一边用不标准的普通话安慰着莫里茨,一边麻利地帮他清理伤口,贴上创可贴。
英格丽想给她钱,她连连摆手,笑着说:“小事情,小事情。”
然后,她顺手做了一个孙悟空造型的糖画,塞到莫里茨手里。
莫里茨立刻不哭了,举着糖画,笑得像个小傻瓜。
克劳斯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那个阿姨的摊位上,还有其他客人在等着。但她却愿意花几分钟时间,去帮助一个素不相识的、语言不通的外国小孩。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朴素的善意。
克劳斯感到一种温暖的、柔软的东西,触动了他心底最深处。
他一直生活在一个界限分明的社会里。邻居之间会保持礼貌的距离,陌生人之间很少会主动交流。人们信奉“不要给别人添麻烦”的原则。
而在这里,人与人之间的界限,似乎没有那么清晰。
陌生人的善意,可以来得如此直接和纯粹。
他让利奥向那位阿姨表达了最诚挚的感谢。
阿姨只是笑了笑,又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去了。
对她来说,这或许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对克劳斯来说,这件事,比看到任何一座摩天大楼,都更让他感到震撼。
他意识到,这个国家的强大,不仅仅在于它的高楼大厦和高速铁路。
更在于这些普通人身上所体现出的、那种坚韧、乐观和善良的品格。
这是一种根植于文化深处的、强大的凝聚力。
旅程的最后一站,北京。
中国的首都。
如果说上海是未来,杭州是诗意,成都是生活,那么北京,就是历史。
当他们站在天安门广场上,看着宏伟的城楼和飘扬的五星红旗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感油然而生。
克劳斯不是一个容易被宏大叙事打动的人,但此刻,他也不禁被眼前的景象所感染。
他能感觉到,这片土地上,沉淀着数千年的历史和文明。
走进故宫,那种感觉更加强烈。
红墙黄瓦,雕梁画栋。每一座宫殿,每一件文物,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古老帝国的辉煌与沧桑。
双胞胎在宽阔的庭院里奔跑,他们的笑声,回荡在曾经只属于帝王的空间里。
莉娜则迷上了那些精美的屋檐和神兽,拍了无数张特写照片。
克劳斯走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手抚摸着冰冷的石栏。
他想象着几百年前,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权力的更迭,王朝的兴衰。
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对中国的种种偏见和误解,是多么的渺小和可笑。
你无法用一个简单的标签,去定义一个如此复杂、深邃、拥有如此悠久历史的文明。
他们还去了长城。
当他们气喘吁吁地爬上一个烽火台,眺望那条巨龙般的城墙,在群山之间蜿蜒起伏,直到消失在天际线时,所有人都被彻底征服了。
“Incredible……”英格丽喃喃自语。
克劳斯站在城墙上,山风吹动着他的头发。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感受着。
他想起了那句著名的话:“不到长城非好汉。”
他现在有些理解了。
这不仅仅是一项伟大的建筑工程。
这更是一种精神的象征。一种不屈不挠、坚韧不拔的民族精神。
他想,一个能够建造出如此奇迹的民族,在今天创造出那些现代化的奇迹,或许,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旅程即将结束。
在北京的最后一晚,他们去吃了一顿正宗的北京烤鸭。
烤得油光锃亮、枣红色的鸭子被推到桌前,师傅现场表演片鸭,刀工精湛,引来一片赞叹。
用薄薄的荷叶饼,卷上鸭肉、黄瓜条、葱丝,再蘸上甜面酱。
一口咬下去,鸭皮的酥脆,鸭肉的鲜嫩,配料的清爽,酱料的香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带来极致的享受。
饭桌上,气氛前所未有的热烈。
大家都在分享着这半个月来的见闻和感受。
“我最喜欢成都的熊猫!”马克斯说。
“我喜欢西湖的船!”莫里茨说。
“我的Vlog火了!”莉娜兴奋地展示着手机,“好多人给我留言,问我中国是不是真的这么酷。”
英格丽笑着说:“我回去要学做小笼包。”
轮到克劳斯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放下筷子,拿起一杯茶,喝了一口。
然后,他缓缓地说:“我来之前,以为自己是来‘考察’的。我带着我的计划,我的标准,我的……偏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家人。
“但我错了。”
“我不是来考察的,我是来学习的。我学到的第一课就是,世界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这里有我无法理解的便捷,有我前所未见的效率,有传承千年的美,有活色生香的生活,还有……我很久没有感受到的、人与人之间的那种温暖。”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已经被他捏得皱巴巴的A4纸。
那张他曾经引以为傲的、精确到分钟的行程表。
他看着上面那些被划掉的、被修改的、早已面目全非的计划,突然笑了。
他把它对折,再对折,放回了口袋里。
“这份计划,是我这次旅行最大的失败,也是我最大的收获。”
他说,“因为它让我明白,最好的风景,永远不在计划之内。”
利奥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眶有些湿润。
他知道,这十五天,改变的不仅仅是父亲对中国的看法。
更是改变了他看待世界的方式。
飞机从北京首都国际机场起飞。
克劳斯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舷窗外渐渐缩小的城市灯火。
那些纵横交错的道路,像金色的血管,为这座巨大的城市输送着活力。
他的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半个月来的点点滴滴。
上海的摩天大楼,杭州的西湖,成都的茶馆,北京的长城。
磁悬浮的速度,二维码的便捷,高铁的平稳。
小笼包的鲜美,火锅的火辣,烤鸭的酥香。
还有那个卖糖画阿姨的微笑。
这一切,都颠覆了他过去几十年建立起来的认知体系。
他想起出发前,他对利奥说,要去“征服”东方巨龙。
现在他才明白,自己是多么的狂妄。
你无法征服一个如此庞大、古老而又充满活力的文明。
你只能试着去理解它,去感受它,去尊重它。
飞机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
英格丽和孩子们都已经睡着了。
克劳斯却毫无睡意。
他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但他没有看工作邮件,而是新建了一个文档。
他敲下了一行标题:
《关于中国之行的观察与反思》。
然后,他开始打字。
他写下了自己对中国城市规划的惊叹,对基础设施建设效率的敬佩,对移动支付和电子商务普及程度的震撼。
他也写下了自己对中国美食文化的沉醉,对传统文化保护与传承的感动,对普通人所展现出的那种乐观和善意的思考。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
他试图用自己最严谨的逻辑,去分析这个国家飞速发展背后的原因。
但他写着写着,却发现,很多东西,是无法用逻辑和数据来解释的。
比如,那种全民上下都憋着一股劲,想要把日子过得更好的精气神。
比如,那种对家庭的重视,对未来的憧憬。
比如,那种既能拥抱最前沿的科技,又能保留最古老传统的奇妙平衡。
他写到最后,删掉了所有复杂的分析,只留下了一段话:
“我们总是在谈论‘中国制造’。我们用着他们生产的手机,开着他们组装的汽车,穿着他们缝制的衣服。但我们对这个国家真正的样子,却一无所知。我们看到的,只是一个标签,一个符号。”
“这次旅行让我明白,在这个标签背后,是一个活生生的、充满能量的世界。它复杂,多元,充满了矛盾,也充满了机遇。它在以一种我们难以想象的速度,改变着自己,也改变着世界。”
“世界上居然有这样的国家吗?”
“答案是,有。而且,它比我们想象中,要精彩一百倍。”
他合上电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完成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当他再次回到德国,回到他那间井井有条的办公室,回到他那张精确的Excel表格前时,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他的心里,已经装下了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飞机降落在法兰克福。
熟悉的德语,熟悉的秩序,熟悉的街道。
克劳斯一家走在回家的路上,感觉像做了一场漫长而真实的梦。
莉娜的手机响个不停,她的中国Vlog在学校里传开了,很多人都在问她关于中国的事情。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成了朋友中的“酷女孩”。
双胞胎则缠着英格丽,问她什么时候能做出像上海叔叔做的一样好吃的小笼包。
英格丽笑着说:“快了,快了,我已经找到了菜谱。”
克劳斯走在最后面。
他路过一家电器商店,看到橱窗里正在展示最新款的无人机,标签上写着“德国设计,尖端科技”。
他走近了些,看到了那行熟悉的、细小的英文。
“Made in China.”
他笑了。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只是一个冰冷的产地标签。
他仿佛看到了深圳灯火通明的写字楼里,那些年轻的工程师。
看到了杭州茶园里,采茶姑娘灵巧的手指。
看到了成都小巷里,那翻滚的火锅和爽朗的笑声。
看到了北京城墙上,那吹过千年的风。
他想,是时候了。
是时候,让更多的人,撕掉那个标签,去亲眼看一看,那个真实的世界了。
回到家,克劳斯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那张覆了膜的A4纸行程表,从公文包里拿出来。
他没有扔掉它。
他把它抚平,用一枚图钉,钉在了自己书房的软木板上。
就在他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旁边。
那张皱巴巴的A4纸,和他去过的所有地方的标记放在一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克劳斯知道,这张纸,比任何一个标记都更重要。
因为它标记的,不是一个地理上的位置。
而是一个思想上的、里程碑式的转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