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海出发,沿途自驾一天经过嘉兴、杭州来到浙江建德梅城,未入古城,先见一座高大的仿古城楼峙立眼前,这便是“严州府”的所在了。脚下是新修的平整石板路,光可鉴人,两旁店铺簇新,旗幌招展,虽也齐整,却似乎少了几分岁月酝酿的醇厚滋味。我的心不免微微一沉,莫非这又是一处被过度“修饰”了的仿古景点?
然而,当我避开主街,信步拐入一条无名小巷时,真正的梅城才仿佛自沉睡中缓缓苏醒。巷弄幽深,两侧是斑驳的封火马头墙,墙面因年深日久而呈现出水墨画般的氤氲色泽,青苔在墙根与瓦楞间恣意生长。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一块与另一块之间,是高高低低的缝隙,行走其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凹凸不平的质感。这,才是古城应有的肌理。这满城的青石板,并非沉默的石头,它们是这部厚重史书的内页,一页页,一行行,记录着严州府的千年沧桑。
梅城的故事,始于公元225年。那时,此地置县建治,名曰“建德”,寓意“建功立德”,一个名字,便寄托了立城之初的宏愿。至唐代,它已成为州府治所,唤作“睦州”,北宋方腊起义被平定后,改为“严州”,取“严陵”之地(指严子陵隐居的富春江)之意,自此,严州府治的地位长达近800年,下辖建德、寿昌、淳安、遂安、桐庐、分水六县,达到鼎盛时期,成为钱塘江上游的军事重镇与商贸枢纽。
而“梅城”这个诗意的别称,则源于城墙的形制。旧时严州府城的城堞形似半朵梅花,因临江而建,唯有雉堞(城垛)如梅花五出,故有“天下梅花两朵半”的俗谚——北京一朵,南京一朵,而这严州,独占半朵。这“半朵梅花”的谦称里,藏着的是不与人争锋的自信与风雅。
漫步城中,目光所及,皆是历史的注脚。那一条条青石铺就的街巷,正龙街、南大街、府前街……它们曾是严州府的骨架与血脉。可以想见,在它的鼎盛时期,尤其是明清两朝,这里是何等喧嚣。作为徽杭水道上的关键节点,钱塘江—富春江—新安江的黄金水道在此交汇,严州府成了“徽州物资”与“杭州百货”双向流转的“水陆码头”。徽州的木材、茶叶、文房四宝,逆新安江而上;杭嘉湖的丝绸、食盐、日用杂货,顺钱塘江而下。梅城的三江口,桅樯如林,舟楫塞港,各地商贾云集,会馆林立。那青石板上被独轮车碾出的深深辙痕,那被无数商旅、挑夫、学子脚步磨得光滑圆润的石面,便是这段“八省通衢”繁华盛景最无声却又最有力的见证。
严州吸引了无数文人墨客在此流连咏叹。若要寻一个灵魂人物,那便是东汉的隐士严子陵了。这位汉光武帝刘秀的同窗,拒绝高官厚禄,甘愿来此耕钓终老,他的风骨,为这片山水注入了第一缕清高隐逸的气质。后世,谢灵运、李白、杜牧、范仲淹等诗坛巨擘都曾在此留下足迹与诗篇。而最为梅城文化添上浓墨重彩一笔的,是南宋的陆游与清代的纪晓岚。陆游曾在此任官,他的诗句为严州山水增添了沉郁顿挫的家国情怀;纪晓岚则在此主持纂修了《四库全书》的精华本《四库全书珍本初集》,使梅城一时成为全国的学术重镇。
游览梅城,最好的方式,是让自己迷失在这青石巷弄的网络之中。从南门入城,沿着正龙街、南大街一路向北。这是古城的中轴线,两侧保留着大量的明清至民国时期的民居建筑。作为徽商水路的重要码头,徽州文化在此留下了深刻烙印。古城内的街巷、民居、商会会馆等,都带有明显的徽派建筑风格:白墙黛瓦、马头墙林立,砖雕、木雕、石雕精美,行走其间,仿佛能听到昔日商旅的喧哗。
复建后的古城墙,虽已非全部旧物,但仍是俯瞰三江汇流壮阔景象的最佳地点。站在城头,东望是新安江的“青清”,西眺是富春江的“秀美”,两江于此合流为钱塘江,奔向杭州。遥想当年,千帆竞发,百舸争流,历史的豪迈与苍凉感会油然而生。
当我结束一天的探访,再次踏上那新修的主街石板路时,心境已截然不同。那光滑如镜的表面,固然是一种整洁的美,但我更怀念小巷里那些高高低低、硌着脚底的旧石板。它们让我相信,真正的历史,不是被展示、被观赏的,而是需要你用脚步去丈量,用心灵去触碰的。
这座曾经的严州府,不是一座被精心包装的“盆景”,而是一本摊开的、充满呼吸感的史书。它的魅力不在于惊艳,而在于沉淀。当你触摸着梅花城垛的砖石,漫步在青石板的老街,聆听三江不息的涛声,你便能与千年的繁华与静谧,进行一次深情的对话。它是一部需要慢下来,用心品读的史书,每一页,都写满了故事。
交通:可从杭州乘坐高铁至建德站,再转乘公交或打车前往梅城,车程约半小时。自驾的朋友可以将车子停在古城右边60米处的停车场,晚上是免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