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们又去了曲水亭街，路面还是老样子，青石板上常年潮湿，浅水沿缝流远。女儿把鞋丢一边，光着脚丫踩进水里，那水才到脚脖子，凉得她直吸气，可她就是站着不肯走。母亲跟街边一个老太太说起过去的事，妻子在屋檐下拍了好多照片，照到垂下来的藤条和挂着的红灯笼，我站在那儿想这趟旅行是怎么来的，还有些事我心里没弄明白。

我们一家五口从南宁出发，带着高铁票，在济南待六天。出发前妈妈翻出一本旧书，是老舍的散文集。她读到写济南冬天的那段话时眼里有期待，说要去看看文里写的温热泉水。女儿在学校刚学过趵突泉，老师在课上让他们画泉水“咕嘟咕嘟”的样子，她说泉水真会那样冒吗？妻子早就把攻略存好，手机截屏上有曲水亭街浸着水的石板路、老房檐下的绿藤。于是收拾行李，坐高铁出发。

列车在湿热的南方平稳驰行了一大半。傍晚到济南时，车窗外空气跟南宁不一样，有凉意也有湿气。父亲说话慢了些，“这气儿透爽”，我们没有把行程安排得很紧，走路更多留意脚下的泉水和街巷里的小事。为了看泉就去看泉，为了走街就慢慢走街，这样反倒看到许多细节。

第一天早上去趵突泉。进园子之前就能听见水声，是细碎的声音，像家里煮粥快开锅的时候发出的声音。主泉眼不是一直向上喷的，是一阵一阵地冒出来，水面泛出白沫，一圈圈的涟漪一圈圈往外荡去，有人形容说好像孩子从底下顶上来的样子。母亲在观澜亭下拿出老花镜，照着书上的句子给我们念。“池边水草甚绿，仿佛一岁中所有之绿都聚于此。”

出了趵突泉，我们顺着石板路向南走就到了曲水亭街。中间隔了一道小小的河，不算宽，清得可以看见底下的鹅卵石，街里的水是从旁边冒出来的。一个老妇人正在河边洗衣服，她用木头做的棒槌敲打布料的声音把水里游的小鱼都吓跑了。女儿脱鞋踩进水里蹲着看小鱼游来游去。妻子拿出手机拍了门口的旧木门上的门墩、雕刻着缠枝莲的青色石头和门前竹椅上垂下来的藤条，在街上碰到一家人家，一位老爷爷摇着蒲扇让我们坐下递给我们一碗茶，茶叶是绿色的，泡在粗瓷碗里喝起来有泉水的味道。

第二天全家去千佛山，没坐缆车，顺着石阶一步步往上爬。树很多，阳光从树叶里透下来，地上斑驳的光影交错着。山壁上佛像年头太久，脸都被风吹平了，但是眼神还是带着笑。中途歇息的时候往下看城市都在脚底下展开来，大明湖像是块绿布一样铺在那里，远处楼都蒙在水汽里看不见轮廓。登到山顶风就挺大的，女儿认出北边的大明湖说柳条好像姑娘头发，在风里摇啊摇。

后来去大明湖，坐画舫的时候，船娘用橹桨划船，“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水面上。经过历下亭时，船娘说杜甫在这里写过诗。船上可以看到水面的浮萍，有几只野鸭来回游动，捉到鱼就浮上来，嘴里叼着活鱼，女儿拍手叫好。有的地方湖面很平静，像一面镜子；有的地方起了一层密密的小波纹，这些小波纹好像一片片铺开，并不是一点点的纹路，我们都觉得奇怪。

吃的也挺丰富，早上跑到了老面馆找吃的，他们的甜沫是小米面做的咸糊糊，里面还有菠菜豆腐粉条，一口喝下去还能暖到肚子里头，油旋就是一圈圈的卷起来的小点心，外面脆里面软，蘸着醋吃超级香，爸爸说这种比家乡的粥顶饱，中午我们点了把子肉，肉很大块炖烂了，肥的部分不腻，瘦的部分也不柴，搭米饭很快就能吃完，我老婆还喜欢吃九转大肠，酸酸甜甜的味道处理得特别干净没有异味。 我们还吃了草包包子，皮薄汤多，咬开要当心。吃过饭后点了一碟酸蘸儿，用山楂做的酸料，酸得女儿眯着眼睛还想再吃。晚上去了芙蓉街转悠，街上人很多很热闹，路边摆了好多卖糖球和炸荷花的小摊子，糖球就是拿山楂或者山药裹了糖霜做出来的，炸荷花是把片状的食物裹上面糊炸脆之后蘸白糖吃的。老先生在酸奶摊前停了下来，买了瓷碗装的老济南酸奶，他用小勺挖着吃，说这酸奶味道酸里头带点儿甜，吃完嘴里凉丝丝的。

行程里有三件事我们没弄明白，也问过路人和在地人。第一件是泉水的表现差别，不同的泉眼冒水的样子差很远，有的像喷泉猛冲，有的慢慢涌出，还有的几乎静止，我们问了公园的师傅，他用了“泉脉活泛”这样的说法来描述，但是没有讲得很细。第二件是关于曲水亭街上的青石板，那些石板年年湿润，晒不干，石板上或者刻小沟引水，有人说是老一辈铺的时候就这么做的，老太太说不滑，但我们想问问是不是为了好看还是有别的实际用途。第三件是大明湖上水面有些地方平静，有些地方起大片的小波纹，这种片状波纹是因为湖底地形、泉水从下方注入还是风的关系，我们也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船娘说了个“兴许是”，不过也不太肯定。

旅行的时候，我察觉到济南人的性情，他们说话慢吞吞的，可做事很靠谱，对泉水、老房子和本地菜式的看重都是真事儿，并不是做样子给人看，在街上随便一个角落里就能看到寻常百姓的生活情形，有人会招呼你坐下喝杯茶聊聊过去的事儿，这种交谈让人觉得这个城市还有根在延续。

有些早晨我们不急着去赶景点，就是顺脚下的泉水走。走到曲水亭街的时候就会发现这里街中的水流并不宽但是却很清澈，女人在河边洗衣服，孩子们就在浅水里摸鱼。我们在老屋下也坐过，有人还给我们倒了泉水泡的茶喝。屋檐上的藤条颜色深浅不一，青石门墩上也有岁月留下的痕迹。这些都让旅行变得有趣起来，不是简单的打卡那么简单。

临走前那个早上，我们在街上各人呆着。女儿蹲在那儿看小鱼，母亲跟旁边的老太太还在说老故事，我妻子站在那儿拍屋檐上的藤条，我立在石板道上，脚下的凉水往远流去，我心里有三条没解开的问题，旅行给咱们带来了满足也留下了一些好奇和念想。

如果济南的朋友看到这些记录，希望可以帮我们把事情说清楚一些。泉水为什么有时候急，有时候缓？青石板上常年湿漉漉的有什么用意？大明湖里那些片状波纹是怎么来的？把这些都讲明白一点对我们来说很有帮助。这次旅程让我们看到了泉与城，也留下了下次再来问问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