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被挤怕了吧？想找个真·古城喘口气，结果一搜全是义乌小商品一条街。” 上周刷到一条短视频：商丘古城，八卦格局，航拍像块老铜钱，城墙根下还有人炸五块钱一个的壮馍，油声滋啦。我连夜买票，高铁二十分钟就到，南门一脚踏进去，差点怀疑导航出错——没有红绸子，没有大喇叭，连臭豆腐味都没有，先撞见的是拎着菜篮的大妈，篮里一把新鲜荆芥。

我先去张记壮馍，老板张建军，第五代。他手比面团还黑，指甲缝里全是老油，擀面杖敲案板像打快板。我问能拍照吗？他说拍呗，别把油锅掀我脸上。一张馍下去，四分钟，外脆里筋，咬一口，韭菜鸡蛋混着羊油香，我当场决定把晚饭也交给他。店里没菜单，就三样：壮馍、豆粥、酱黄瓜，人均十五，吃完盘子自己送回去。旁边坐个南京来的摄影师，塞给我一张刚洗的照片：夕阳把城墙切成两半，一半是砖红，一半是人影，像被谁啃了一口。他说，这是今天第二次进城，就为了等这光。

我顺着城墙根走，3.6公里，高8米，四个正门四个角门，像八卦阵的八个眼。东北角穆家大院门口，两个小学生在跳房子，地上格子就是原来的卦象地砖。我蹲着看，小朋友说阿姨你要找“地雷”吗？原来他们把那些坎卦、震卦当成藏宝图，谁先踩到谁请客买辣条。我顺手拍了块“离”卦，火苗图案，边缘被鞋底磨得发亮，五百年烟火气就这么被孩子们磨进石头里。

夜里七点，“古城夜话”开场，地点就在侯方域故居门口，不收票，自带板凳。四平调一嗓子出来，我鸡皮疙瘩爬满胳膊，旁边卖烤红薯的大叔跟唱一句，用红薯当惊堂木，啪一声，观众笑翻。唱到《桃花扇》选段，唱戏的姑娘突然停住，把话筒递给一位白发老头，老头张口就是老版调子，比台上还稳。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故居看守人，姓侯，侯方域的后人，七箱清代抄本就是他收拾的，那天开箱，他先哭了一场，说祖宗的声音回来了。

我住了两晚，客栈是民房改的，老板就是房东，二楼自己住，一楼四间房，门钥匙是铜的，沉甸甸。夜里十一点，他把大门一关，说“走，带你去看没灯的黑”。我们摸黑爬上城墙，灯笼全灭，只剩远处村里狗叫，风一过，城垛口呼呼响，像有人在耳边背《周易》。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所谓“活着的古城”，不是演出，是人家把日子过给你看，顺便收你一百块房费。

第三天一早，我去看艺术家工作室。一个做木刻的姑娘，把明代砖雕的“榴开百子”翻刻成橡皮章，印在T恤上，卖八十，她说利润给城墙补砖。我问她为啥来，她说在北京798摆过摊，隔壁卖假笑，她卖真砖，没人买，“这儿至少砖是真的，还免费附赠狗吠鸡鸣”。

临走前，我去喝了豆粥，张建军递我一张餐巾纸，上面油印透出一行字：别跟古城说再见，它没空理你。我笑着把纸塞进兜，回头看见他五岁的儿子正用面团捏小城墙，捏完啪一下按进油锅，边炸边喊“收门票咯”。

高铁开动那分钟，我刷到同城热搜：开封古城又上新品——“皇帝陪你喝奶茶”，配图是龙袍打卡墙。我啪地关掉手机，怀里揣着那张油印纸巾，心里只有一句： 商丘赢就赢在“懒得赢”，它把生活原模原样留在那儿，爱来不来，反正城墙会替它记住每一个人的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