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中国每一个县——第99站:云南·红河·建水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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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时,临安路石板街上的雾气还没散尽,“咿呀”的开门声就从那些明清老宅里钻了出来。文庙泮池边已经有人开始在打太极,动作慢得像是要把六百年的时光都揉进这一招一式里。这座古称临安的小城,醒来得总是这样的不慌不忙——豆腐坊的蒸汽混着豆浆的甜香漫过朱家花园的雕花门楣时,你才恍然发觉,建水的一天,原来是从前朝旧梦里氤氲出来的。

建水这个名字,是明朝洪武年间才有的。可要论起它的年岁,得追溯到唐代的惠历城,那时它已是南诏通安南(今越南)的要道。元人设临安路,明初筑城,清时已是滇南重镇。《建水州志》里写它“山水环抱,形胜甲于滇中”,这话不假。站在朝阳楼上看,城池方正,街巷如棋盘,仿佛一枚被时光摩挲得温润的印章,稳稳地钤在红河之北。

朝阳楼比天安门还早建二十八年,三层楼阁的朱红立柱已有些褪色,但檐角的风铃依然清脆。守楼的老人说,他小时候就爱在楼上听风,“那是建水的声音”。确实,风声里混着楼下卖草芽的阿嬷的吆喝,混着文庙里隐约的诵书声,还混着远处紫陶工坊拉坯的轱辘转响。历史在这里不是冷冰冰的展品,而是顺着这风声,一丝丝透进日常的肌理里。

文庙的棂星门内,古柏森森。那棵植于元代的柏树,枝干虬结如苍龙,树荫能罩住半个院子。当年沈从文先生到此,曾感叹“边地有此气象,实属不易”。大成殿前,总有老人聚在石栏边下棋,棋子落在石墩上清脆作响。一个戴老花镜的爷爷告诉我,他祖父的祖父就在这文庙读过书,“建水人认字,是从这柏树下开始的”。不远处,几个孩童正踮着脚触摸石碑上的铭文,指尖划过“礼门义路”四个大字时,阳光恰好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茸茸的发顶。

穿过几条巷子,朱家花园的繁华就扑面而来。这座清末建成的豪宅,有“滇南大观园”之称。但最动人的不是它的雕梁画栋,而是花园戏台前那几把空荡荡的藤椅。想象百年前,朱家女眷们坐在这里听戏,滇剧的唱腔婉转缠绵,伴着后院竹林的沙沙声。

如今藤椅上只停着几片落叶,可你若静坐片刻,恍惚间似乎还能听见当年那出《贵妃醉酒》的水袖破空之声。守园的老花匠正修剪一盆兰花,他说:“花是新的,土是旧的,人也是旧的。”

离城不远的团山村,又是另一番光景。张家花园的门楣上,“百忍家风”的匾额已经黯淡,但推门进去,天井里石榴树正红艳艳地开着。七十多岁的张奶奶坐在廊下绣鞋垫,针脚密得像光阴。“我们张家的祖先,是明朝从江西抚着陶瓷过来的。”她说话时,手下的牡丹正一瓣瓣绽放,“所以你看我们村的房子,有徽派的马头墙,又有滇南的走马转角楼。”她指着窗棂上“卍”字不断头的木雕说:“这叫‘富贵不断头’,祖先盼的,不就是这个?”

说到陶瓷,便不能不提建水紫陶。碗窑村的龙窑,从宋代烧到现在,窑火从未断过。拉坯师傅的手,像有魔力,一坨紫泥在他掌心旋转、升高,渐渐有了瓶的颈、罐的腹。最绝的是“阴刻阳填”——在坯体上刻出花纹,再填入白泥,烧成后打磨,便有了“坚如铁、亮如镜、润如玉”的质感。

一位叫陈学的年轻陶艺人,在传统梅瓶上刻下了宇航员的图案,“泥巴记得住古老的花鸟,也装得下今天的月亮”。他的工作室外,废弃的陶片铺成一条小径,踩上去“咔嗒”作响,像是历史轻轻的叩问。

等到日头偏西,西门豆腐坊的香味就勾人了。建水烧豆腐非得用大板井的水,点出来的豆腐才有一股清甜。炭火上,豆腐块慢慢鼓胀成金黄的小球,蘸着蒜油辣子送入口中,外焦里嫩,烫得人直呵气。卖豆腐的大妈笑着递过一碗木瓜水,“慢点吃,建水的时间多得很”。她说的对,你看隔壁桌的老人们,一盘豆腐几盅酒,能从日落吃到星光满天。

若是赶上端午节的时候,全城就淹没在粽叶的清香里。建水粽不像别处的三角或长条,而是四四方方,像块青绿的砚台。解开棉线,糯米里藏着腊肉、花生、红豆,最特别的是要撒一勺野生蜂蜜——那是蜜蜂从古城墙头的金银花丛里采来的,甜里带着一丝清冽的草木气。老人们说,这味道,“拴得住游子的魂”。

夜深时,再次登上朝阳楼上。前方的古城灯火次第亮起,文庙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紫陶街的灯笼红彤彤地连成一条游动的龙。远处,米轨小火车的汽笛声隐隐传来——那是百年前滇越铁路的支线,如今慢悠悠地载着游人,穿行在田园与时光之间。风又起了,这回带来了荷塘的气息,还有谁家院子里飘出的、练习洞经音乐的丝竹声。

我突然想起白天在文庙碑廊里读到的一句,不知是哪位清代知州题刻的:“临安之地,四时皆有花,长年俱是春。”当时不解,此刻站在城楼上,看灯火人间,听古今风声,忽然就懂了——建水的春,不在节气,而在那一砖一瓦、一粥一饭里,从未走远的生活的温度。

离开那日清晨,我又去文庙泮池边坐了一会儿。池里红鲤悠闲,几个少年背着书包跑过“洙泗渊源”坊,惊起一树麻雀。卖草芽的阿嬷认出我,硬塞过来一小把嫩白的草芽,“带着路上吃,一定要记住我们建水的甜味”。草芽在晨光里晶莹剔透,像一截凝住的晨露。

是啊,记住了紫陶上的刀痕,记住了豆腐炭火的气息,记住了古柏筛落的阳光,也记住了那句被建水人说了千百年的家常话:“日子嘛,要像烧豆腐一样,慢工才出细活。”这座古城教给每个过客的,无非就是这份慢下来的勇气——在快得让人眩晕的世界里,敢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一件温润如玉的陶器,一首余音绕梁的古曲,一桌炭火细煨的老友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