淝水畔,三国烟云与一座城的千年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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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城,若只以高楼广厦论其气象,未免浅薄。合肥则如一位沉默的儒者,衣襟上沾着淝水的露,袖口里藏着三国的风,眉宇间又透出几分现代科学的清光。此城不大不小,不古不新,恰如一杯温茶,初尝平淡,细品则回甘悠长。

合肥之魂,首在包拯。世人皆知“包青天”,却少有人知他生于斯、长于斯。庐州故地,今之合肥,是这位铁面御史的根脉所在。园中古木参天,石径幽深,包公祠肃穆如初。包拯,字希仁,北宋庐州合肥人。他一生清正,不阿权贵,百姓称其“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我站在其塑像前,见他眉目如铁,目光如炬,仿佛仍在审视人间是非。后人建祠,并非只为纪念一位清官,更是为了守护一种精神——在浊世中持守清白,在喧嚣中坚持公义。这精神,早已渗入合肥人的骨血,成为这座城最沉静的底色。

出包公园,沿环城河缓步,再往北行,便至逍遥津。此处水光潋滟,垂柳依依,孩童嬉戏于草坪,老人对弈于亭下。谁能想到,这宁静之地,曾是三国烽火最炽烈的战场?建安二十年,孙权亲率十万大军围攻合肥,魏将张辽仅以七千士卒,夜袭吴营,大破敌军,“江东小儿闻张辽名,不敢夜啼”。逍遥津之名,本取“逍遥”之意,却因这场血战而染上铁色。如今,鼓角已歇,唯余一池碧水,映照千年风云。我坐在石凳上,听风过林梢,恍惚间似闻战马嘶鸣,又似有渔歌轻唱——这正是合肥的奇妙:它把悲壮藏进日常,让英雄归于平淡。

合肥之险,不在山川,而在其为南北要冲,兵家必争。教弩台便在不远处,相传曹操曾于此筑台教习弓弩,以御东吴。台上古松苍劲,风过如弦,似在低吟那早已散佚的战鼓声。我立于台顶,看夕阳斜照,忽觉这城骨子里有股刚毅——柔而不弱,静而不怯。

而在这金戈铁马之外,合肥亦曾孕育过婉约的词心。南宋词人姜夔,字尧章,号白石道人,虽生于鄱阳,却长期寓居合肥南城赤阑桥畔。他与合肥姐妹的恋情,化作《鹧鸪天·元夕有所梦》中“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的缠绵哀思。更有一首《淡黄柳》,序云:“客居合肥南城赤阑桥之西,巷陌凄凉,与江左异。”如今赤阑桥已非旧貌,但文脉未断。姜夔笔下的合肥,是“空城晓角,吹入垂杨陌”的寂寥,是“柳色夹道,依依可怜”的柔情。原来,这座兵家必争之城,也曾是文人心中最柔软的乡愁。

然而,合肥的故事并未止步于宋词与战鼓。二十世纪中叶,当中国大地百废待兴之际,这座古城悄然转身,成为科学与理性的新高地。1958年,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南迁合肥,一批批青年才俊在此扎根。其中,便有后来享誉世界的物理学家杨振宁先生。他虽生于合肥,少年离乡,却始终心系故土。晚年多次回访科大,鼓励青年学子“仰望星空,脚踏实地”。我曾在科大校园中驻足,见梧桐树下学子匆匆,实验室灯火通明。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合肥的魂,不仅在包公的刚直、姜夔的幽思、张辽的勇毅,也在杨振宁对宇宙真理的执着追寻中延续。

今日之合肥,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科学岛静卧湖心,量子实验室探索未知,“小太阳”(全超导托卡马克核聚变实验装置)照亮未来。然而,当你在天鹅湖边散步,在环城绿道骑行,或在老街巷口啜一碗牛肉汤,仍能感受到那层层叠叠的历史呼吸——忠臣、词客、将军、科学家,皆如淝水之流,无声浸润着这片土地。

合肥从不喧哗。它不靠帝王陵寝显赫,亦无千年古刹招摇。它只是默默站在江淮之间,左手握着青铜剑,右手捧着宋词稿,胸前还别着一枚量子芯片,在战火、诗行与公式之间,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暮色四合,我再次登上教弩台。远处,科大的灯光次第亮起,如星子落凡尘。钟声悠悠,水声潺潺,历史与未来在此交汇,不争不抢,却自有其磅礴。

合肥,是一座懂得等待的城市。而时间,终将眷顾那些在沉默中积蓄力量的人——与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