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被逼到份上,谁又愿意在元旦这天,咒自己的同事生病呢?
俄罗斯的元旦,空气是冰做的。
窗外大雪无声,把整个世界刷成一片惨白。宿舍里,暖气半死不活,我窝在硬邦邦的塑料凳子上,感觉屁股都被硌麻了。
这凳子,没靠背。坐久了,腰就像被折断了一样。
想看电视,有国内的卫星频道,但你总不能一直坐在这破凳子上看吧?谁也扛不住。
心里空得像西伯利亚的荒原。
我开始疯狂想念国内的元旦。想念那种人挤人、到处都在打折的热闹商场;想念电影院里,捧着爆米花和朋友一起看贺岁片的嘈杂;想念哪怕是宅在家里,也能随时点开游戏厮杀到天亮的痛快。
可在这里,这一切都是奢望。
电影院全是俄语,游戏机比国内贵一倍,奢侈品店的橱窗亮得晃眼,但摸摸口袋,只能咽下口水。
整个宿舍,寂静得能听到雪花落在窗户上的声音。
宋姐,我们宿舍的大姐大,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这节过得,比上班还难受。”
出纳呢,对着她那台除了蜘蛛纸牌什么都玩不了的破电脑,一坐就是一下午。
说真的,那种孤独,不是简单的想家,而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失联感”。你活着,但你好像被整个热闹的世界给删除了。
就在我们快要被这寂静逼疯的时候,宋姐一拍大腿:“有了!”
她像变戏法一样,从柜子深处拖出一个布包。
打开,是一副麻将。
牌面被磨得发白,边缘圆润,一看就是历经沧桑的老物件了。
那一瞬间,我感觉整个宿舍的空气都活了过来。出纳的眼睛里瞬间有了光,手指下意识地开始搓动,那感觉,就像饿了三天的人看到了红烧肉。
可。
我们仨人,怎么打?
“打电话!”宋姐一挥手,派给我任务,“给你那个朋友500卢布打电话,叫他来凑一桌!”
我心里其实很矛盾。
在这家公司,因为打麻将打架、丢工作的破事,我听了太多。总觉得这东西是个是非根源,能不碰就不碰。
可看着宋姐和出纳那两双充满渴望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算了,就打个电话吧。
“喂,胖子,啥事?”电话那头,朋友500卢布的声音很嘈杂。
“三缺一,来不来?”
“来不了我这儿正玩着呢!”他那边传来清晰的麻将碰撞声,“再说你们打得也太小了,一把十块钱,没劲。等我这边散了再说吧。”
电话挂断,希望的小火苗,灭了一半。
宋姐不甘心:“去加工厂问问!那俩做饭的大姐,肯定有会玩的!”
我披上大衣,顶着风雪开车去了加工厂。
一进厨房,热气和饭菜香扑面而来。王大姐和李大姐正忙得满头大汗,一个在修漏水的暖气,一个在整理节后要检查的物料。
这画面,挺讽刺的。
我们闲得快要发霉,想找个人一起“虚度光阴”,可她们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打麻将?哎呦,哪有那功夫啊。”李大姐擦着汗,一脸苦笑,“这暖气不管,晚上就得冻裂,到时候整个厂子都得遭殃。”
我碰了一鼻子灰,开车回了宿舍。
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宋姐叹了口气:“算了,咱们仨玩‘三家拐’吧,总比干坐着强。”
我这个最怕在公司打麻将的人,还是坐上了牌桌。当麻将“哗啦啦”的声音响起时,之前所有的烦闷、孤独,好像真的被这声音给冲散了。
我们玩得很小,一把最多十块钱。赢了的哈哈大笑,输了的骂句“手气真臭”,谁也不往心里去。
那一下午,我们聊着国内的亲人,聊着出纳永远买不起的奢侈品手表,聊着过去当兵时站岗的经历。
那副破旧的麻将,仿佛成了一个临时的“家”,把我们三个孤独的灵魂暂时圈在了一起。
就在我们玩得最开心的时候,宿舍那部老掉牙的座机,响了。
是总公司打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过节打来,准没好事。
“胖子总公司聚餐,你们仨都过来一起热闹热闹!”电话里,小张的声音格外“热情”。
我开了免提,宋姐和出纳听完,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鬼才去!”宋姐撇嘴,“这哪是叫我们去吃饭,分明是叫我们去当厨子和保洁!”
上个圣诞节,我们就被这么“骗”去过一次。累死累活包了半天饺子,打扫完卫生,最后吃点剩的,还不如在宿舍吃泡面。
可怎么拒绝呢?
说吃过了?他们会说“过来坐坐聊聊天”。
说要逛街?这大雪天谁信啊?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时,出纳灵机一动:“有了!你就说我病了,发烧,你一个男的不方便,宋姐得留下照顾我!”
这理由绝了!
我立刻回拨电话,把这套说辞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样”小张说,“那让宋姐留下照顾吧。胖子,你一个人过来也行我们准备了好多好吃的!”
我头皮一麻,他们真是连一个劳动力都不肯放过。
“不了不了,我也不放心,得留下帮帮忙。”我咬着牙,把谎撒到底。
挂了电话,我们三个像打了胜仗一样,击掌庆祝。
可没过多久,我心里就发毛了。
万一他们真只是好心聚餐呢?万一他们发现我们在撒谎呢?
我越想越不踏实,最后还是决定自己去一趟总公司,探探虚实。
“我去去就回,你们等我回来接着打!”
我开着那辆暖气不好的破丰田,在雪地上龟速行驶。车里冷,心里更冷,我一边开车一边骂自己,干嘛要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
车开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加工厂负责人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就是一阵哭腔:“胖子!不好了!暖气管真冻裂了!仓库淹了!你快来啊!”
我脑子“嗡”的一声。
刚才还在厨房里听李大姐念叨这事,没想到真发生了。
生活就是这样,你撒了一个小谎想躲开一个麻烦,它立马会给你一个真实的、更大的麻烦。
我猛打方向盘,调头冲向加工厂。心里什么聚餐、麻将、谎言,全都没了,只剩下被水泡着的货物和可能造成的巨大损失。
等我们手忙脚乱处理完一切,回到宿舍时,天已经全黑了。
我推开门,浑身湿透,又冷又累。
屋里,宋姐和出纳还在玩,玩的是“二人麻将”。
看到我回来,宋姐抬头说:“回来了?快去洗个热水澡,正好三缺一,等你接着打呢。”
那一刻,我看着桌上那副破麻将,突然觉得,所谓的过节,不过就是当你在外面被全世界折腾得筋疲力尽后,还有一个地方亮着灯,有一桌“三缺一”的牌局在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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