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桌上刚摸到一张红中。牌面一亮,心里一沉。元旦这天,谁会给宿舍座机打电话?不是家里,八成就是总公司。
“来吃饭,热闹热闹。”对方笑得热情,像给你端来一盘空盘子。上次被“热闹”过一次,饺子是有的,锅是我们刷的,垃圾也是我们倒的。人少事多,叫聚餐。理解吧。
外面雪没停,风像一把小刀不停刮。俄式安静不带一丝烟火气,街边的霓虹也懒得闪。很冷。真冷。北京的元旦是人挤人的暖,俄罗斯的元旦是人稀稀的白。当地有自己的节奏,新年从1号一路放到圣诞,商场缩短营业,电影院照开,可满屏俄语。听得懂情绪,听不懂梗。笑点像隔着两层冰。
我们三个人困在宿舍的塑料凳子上。凳子硬得刻骨名心。出纳抚牌,手上那点小心思都写在眼睛里。他不是不爱花钱。是爱看。市中心橱窗里那块蓝盘子手表,他每次路过都要驻足。看两眼就够。过眼瘾也是瘾。俄国消费品贵,贵得有道理。汇率一波三折,税费摆那儿,电子产品常年高一截。你说买个电脑吧,回国时候又觉得钱该留着。活着嘛,本就该及时行乐,可到了结账那一刻,手又缩回去。
宋姐把“宝贝”抖出来的时候,我笑了。一副老到发白的麻将。绿色边角磨圆,跟我们这几个人一样,边角都被生活磨顺了。三个人,怎么凑?“你给500卢布打个电话。”宋姐说起他,眼神像是能摸清他心里那点斤两。这个外号的来历,不体面也真实。刚来时语言不通,遇到交管就掏五百。后来熟了,不罚了,他也还是500。这号更像刻在他身上的一段历史,教训和笑话一半一半。
电话那头嘈杂,听得出他正沉在别处的一桌里。“你们打小了。一把十块,有啥意思。”果然不来。麻将到这儿,像生活一样,缺一张永远缺。
我去加工厂碰碰运气。厨房里暖气呼呼响,屋里热气和肉香混在一起。两个大姐忙得跟转轮。说起麻将,都是摇头。她们还得盯暖气,管食材,还得等老板节后检查。俄罗斯工人回家过节,我们中国人的“节日”多半变成加班表。谁不愿意歇?可合同、货期、仓单,都是现实。
没人凑数,三家拐就三家拐吧。筹码不大,推到胡,一把十块,舒服。小赌怡情这句老话,拿来安慰最合适。打着打着,人就放松了。牌声清脆,落在空旷的宿舍里,像给冬天加了点人味儿。宋姐的手顺,成了笑。出纳手气怪,偶尔一把天胡就像捡到红包。至于我,打得乱七八糟,有时却也莫名其妙地和了牌。人生不也这样吗?努力了不一定赢,稀里糊涂有时还顺。
总公司又来电话。我照旧客气。对方热络,说菜备了不少。我脑子里过电影:去年圣诞的锅碗瓢盆、油烟和纸巾。拒绝总要找理由。不去,说不过去;去了,肯定动手。出纳“发烧”,宋姐“照顾”,我“留守”。三句话编得像个小短剧。对方沉默几秒,说我一个人去也行。我又加了一句“不放心”。推来推去,挂了。松口气,也不踏实。谁知道呢?
门口的雪蹭蹭加厚。我心里别扭,还是拎钥匙出了门。有时不是讲面子。是怕万一。要真是吃饭呢?我们不去像不给面子。汽车暖风呼呼吹,半天不热。不是车差。是天太冷。俄罗期冬天的供热是命门,城市管网一旦出事,就是事故级别。想到这儿,手机刺啦一响。
“暖气管冻裂了,仓库进水!”加工厂负责人带哭腔。我打了个激灵。那一刻,什么麻将、什么聚餐,全散了。先关总闸。先垫高货。先拿拖布。指令脑子里自己冒出来。车子掉头,雪地打滑,方向盘被我拽得死紧。很急。也怕。货物泡了水,不是账面一个数字。是每一块板材、每一箱原料,后面都是人的工资和供货合同。
仓库门半掩,灯光低得像病号的眼睛。叉车在水里嗡嗡叫,钢叉挑着打包的板材往高处堆。水漫到脚踝,鞋里灌了个透。奇怪,脚反而暖起来。俄国的管网是老底子,冬天压得高,冷热波动大,有个焊口老化就会崩。叫外面的维修队?节日,你以为人家不休?指望不上,还是我们自己上。师傅里真有能人,顺着裂口找到了毛病,换片小小的弯头,拧紧,滴水少了。还不能走,得等压力稳定,得看一轮。
搬到夜里,才敢喘口气。出门风一吹,汗立刻成冰。回宿舍时,外面的世界像整整一夜没换过表情。窗台上有新雪,室内只有麻将还在响。宋姐跟出纳干上了两人麻将。牌摞得像小山。她们抬头看了我一眼,没问,“吃了没?”递过来一碗饺子。凉了。沾醋,还是香。
我笑,说今天这桌子,差点成了工作台。宋姐怔了一下,叹气道:“我就说,他们叫你过去,八成做饭。”我摆手,讲了仓库的事。她“哎呀”了一声,赶紧拿毛巾让我擦头。出纳趁机摸了张牌,得意地一拍:“胡了。”
外面的俄语电台播的是老歌,拖长了的尾音像堆雪。国内此刻估计正抢电影票,商场灯光一层压着一层。两个世界。两个节奏。我们夹在中间,像一张被反复摸过的牌。光滑。也有痕迹。
“等天晴,去加工厂找点料。做个沙发?”我抛了个念头。宋姐笑:“你做?做歪了咋坐?”我说:“歪的更舒服。”出纳点头,“颜色选深蓝。”谁都没接下去,这话就落在桌面上,像一张无人要的白板。
“俄罗斯的元旦啊。”我说。宋姐嗯了一声。出纳把牌一推,叮当一片。她俩开始讨论刚才那手胡牌算不算带根。电视里转了个画面,莫斯科街头的烟花,隔着屏幕亮了一秒。
“过不过去?”我随口问。谁也没答。雪在窗外,不紧不慢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