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趟去榆林的路，带回的印象比我走时还要重一点。回到贵州以后，常常在夜里想那些土坡、城墙和街巷里传来的声响，不是一次旅行的感觉，好像被什么拍了一下似的，醒着的时候还能听到回声。

我是土生土长的贵州人，从小吃惯了山多雨多菜里头放辣椒。出门在外到北方，这回从黔地绿意中离开的时候心里装着对熟悉的味道，也有点忐忑。榆林在地图上处在黄土高原边上，常常被叫做塞上古城。我一到这里就被地形上的差别震撼到了，离别贵州层峦叠嶂的青山，面对的是连绵起伏的黄土丘陵，山不是南方那样重重叠叠堆满绿色，而是以土黄为主色调，坡体宽广，沟壑切割很深，天大起来，地就显得越阔气。傍晚时候太阳往下沉去，那些土色的山头上便被余晖染成暖色，那种光不是刺眼的那种热感，倒像是让人心情舒缓下来的温度。

古城的城墙保存得不错，走近青砖上岁月有斑点，城门显得稳重些，站在墙头上往外望能想象当年守军的目光还有城里居民的生活节奏，脚下踩着的砖石跟缝里的尘土像是翻开的一本旧册子，每走一步就跟着翻一页。城里有些地方街道保留着明清时候留下的样子，两边多是砖木结构的店屋，屋檐和木梁透出老城的样子，街巷里挂着红灯笼，人群走过时听见带北方口音的说书声跟叫卖声，声音里有种停下来的味道，让人不自觉放慢脚步。

把榆林和贵州古城放在一起比，差别很大。那边的古镇小一些，院落长满藤蔓，细处有精致的东西，榆林不一样，它更大也更有力气，城墙与街区给人感觉就是厚重又直接的那种，看着那些砖瓦，会想到这座城市曾经在边陲守护岁月的样子，戍边战士、商旅还有普通百姓的故事混杂着，在这里交汇过，每块石头好像都在讲过去的事情，那种历史感不是刻意做出来的，是沉落在建筑跟巷子里头的。

吃的方面，刚开始还有点担心，平常习惯于贵州的酸辣口味，怕北方那边比较清淡或者油腻。结果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榆林这边饭菜给的第一印象就是量大、味道浓烈一些，菜大多也是面食和羊肉，吃着感觉很有力量感，第一天就吃了当地的羊肉面，面条是用手工扯出来的，嚼劲十足，羊肉炖得也烂得很，汤倒是不怎么浑浊但很香，拌上葱花和香菜喝一口就感到浑身暖和起来，最意外的就是羊肉没有膻味，厨师对于调味拿捏得不错，肉本身就有香味，又去除了那些让人讨厌的味道。

还有一种叫洋芋擦擦，不似其名那么复杂，只是土豆切丝或片再配一点面蒸熟，热油里下辣椒和蒜，端出来满屋子香飘四溢，软弹带劲吃着心里觉得有家的感觉。街上还有油旋拼三鲜碗托这样的小吃，一样又带着家的味道。这地方菜都是很扎实的那种感觉，像在说吃饱穿暖你就接着过吧一样的意思，你吃到一半时人家还会热心地教你怎么做用啥料，就像跟外地人介绍咱们这里的饮食习惯似的那样直接和坦诚舒服得很。

人给人的印象也很直接，在街上问路，总有停下来的人不急不躁把方向说清楚，有时候还会陪你走一段。问到古城的历史，有个年纪大点的爷们儿跟我聊了好久，边走边指城墙和街角的老地方讲故事，他说的不是教科书上那种干巴巴的说法，是他的生活见闻和他家人当年的故事。临走的时候大爷从兜里掏出一袋自家种的大红枣塞给我，那一刻能感受到人的善意像东西一起递过来。集市摊子前有人给你尝水果、让你先吃小吃，价格也公道。跟南方人比起来榆林人说话更直，不绕弯，笑起来也实在，让人觉得靠谱。

这座城市有两种面貌，地形与自然赋予了它一种大气，那是一种黄土高原带来的硬朗、开阔，而城里的古建筑和街巷又给它增添了一种风情，是柔和的，可亲近的。你可以同时看到过去的历史沉淀与当下的生活气息，在小巷里飘散着烤肉的味道，在广场上一群老人聚在一起下棋，在夜市摊档前吆喝叫卖的声音，它们都跟城墙上的历史有关联，于是这座城市的记忆就有了过去的厚重感以及现在的烟火气。

旅途也是会让人有些想的，离开熟悉的地方去感受一种新的生活，你会发现习惯不是那么牢不可破，味蕾是可以变化的，人与人的信任也可以很快达成。那天我吃羊肉面吃完后就在城里面转悠了很久，心里觉得很踏实。夜里回旅馆的时候，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脚步声还有路灯下晃来晃去的人影子，我觉得这个城市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酷，它是用它的方式接纳了外来者，不需要太多的修饰。

有人像我一样，平时被都市的嘈杂和快节奏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想要找个地方慢下来的地方，榆林是其中之一。那里有可以让我走走的空旷地形、有能暖胃的食物可以吃、还有会直接帮我做事的人可以聊一聊。把这些加起来就感觉这次旅行不只是在看风景、吃饭那么简单了，更像是对生活的调整。那些土坡、墙砖、糯糯的洋芋以及街口大爷手里的红枣一点一点地填满了我的旅行。

说到这儿，我还是想把那种感觉讲清楚：榆林给你的不是花哨的观光式惊喜，而是一种实在的厚重感，它可以把你包围在土地上、建筑里、口味中和人情间，慢慢地让你融入到那个地方的节奏里面来。像我这种从贵州来的旅行者来说，这是一场视觉与味觉上的交换，也是一次心情上的调整，希望读这篇文章的人们能够有机会自己去走一遭，亲自体会一下黄土之下的力量以及古城之中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