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发现一个现象——越来越多的文化项目,开始用经济数据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某地新建了一座“非遗展示馆”,新闻稿里最显眼的数字是:“投资2.3亿元,预计年接待游客50万人次,带动周边消费超1亿元。”某部传统文化纪录片上线,宣传重点不是内容深度,而是“播放量破亿,带动相关图书销售增长300%”。甚至某小学开展国学教育,汇报材料里也要写上:“学生传统文化知识测评平均分提高15%”。
文化,这个最柔软、最难以量化的存在,正被一套坚硬的、数字化的语言重新定义。就像一位诗人被迫用财务报表来证明诗歌的价值——不是诗句打动了多少人,而是诗集卖出了多少本;不是诗歌改变了多少心灵,而是诗歌创造了多少GDP。
这让我想起经济学里的“古德哈特定律”:当一个指标成为目标时,它就不再是好指标。当文化价值只能用经济数据衡量时,文化就已经异化了。文化正从目的变成手段,从精神家园变成经济工具,从内在需求变成外部指标。
今天,我们就来聊聊这个微妙而危险的转变——当GDP思维全面入侵文化领域,我们正在失去什么?
我们先做个思想实验。
假设有两座古镇。古镇A:商业化程度高,店铺林立,年旅游收入5000万元,但原住民基本搬走,生活气息淡薄,传统习俗变成表演项目。古镇B:游客不多,年旅游收入只有500万元,但仍有大量原住民居住,传统手艺还在日常生活中使用,节日习俗自然延续。
按照当前的评价体系,哪个古镇更“成功”?恐怕很多地方政府会选A。因为A有漂亮的数字,有可见的“政绩”,有可量化的“贡献”。
这个选择背后,是一个根本性的误判:把文化的“价格”当成了“价值”。
价格的逻辑是线性的、可比的、可交易的。一幅名画值多少钱,一场演出卖多少票,一个文创IP授权费多少——这些都可以计算。但价值的逻辑是网状的、不可比的、难以交易的。一幅画带给人的审美体验,一场演出触动的集体情感,一个传统习俗维系的社会纽带——这些无法用数字衡量。
哲学家康德区分过“价格”和“尊严”:有价格的东西可以用等价物替代,有尊严的东西超越一切价格。文化本应属于尊严的范畴,但当它被全面定价,就开始滑向价格的深渊。
云南某地的案例很有代表性。当地有一种延续数百年的“祭山神”仪式,原本是村民与自然对话、凝聚社群的方式。被列为旅游项目后,仪式时间从三天压缩到一小时,流程被简化,增加了“与游客互动”环节,门票收入成为考核指标。老祭司说:“山神不是用来卖的。”但这句话,在GDP报表前显得苍白无力。
现代社会崇拜效率。生产线要效率,物流要效率,现在连文化也要效率。
于是我们看到:传统手工艺要“产业化”,于是用机器替代手工,用标准化工序替代个人风格,用批量生产替代定制创作。非遗传承要“规模化”,于是办培训班“速成”传承人,一个老师同时教几十个学生,三个月“出师”。传统文化教育要“指标化”,于是有了“背诵古诗100首”“认识传统纹样50种”这样的量化目标。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用工业逻辑改造文化生产。
但文化真的是可以“生产”的吗?真正的文化创造,更像农业而不是工业。农业尊重时节,需要耐心,接受不确定性——种子播下去,你不知道每一棵苗会长成什么样,要等风调雨顺,要防虫防病,最后的收获是自然和劳动的共同作品。
景德镇的老窑工说:“一窑瓷器,七分靠手艺,三分靠天意。”窑变的效果、釉色的呈现,有很多不可控因素。正是这些“不可控”,让每件瓷器都独一无二。但当“产业化”要求每窑成品率90%以上、每批产品色差不超过5%时,那种不可复制的“天意之美”就消失了。
效率思维最大的问题,是它消灭了“冗余”。在生物学中,冗余是安全网——基因有冗余,生态系统有冗余,大脑有冗余。在文化中,冗余就是那些看似“无用”的部分:仪式中漫长的准备过程,手艺中重复枯燥的练习,传承中口传心授的模糊地带。这些冗余不是浪费,而是文化深度和韧性的来源。
当我们用效率思维清除这些冗余时,就像把一片森林改造成速生林——长得快,整齐划一,但生物多样性消失了,生态稳定性降低了,那种自然生长的野性和丰富不见了。
如果说GDP思维是从上而下的压力,那么流量思维就是从下而上的诱惑。
在短视频平台,你会看到这样的现象:一个认真讲解《诗经》的博主,粉丝寥寥;而一个用戏腔唱流行歌的博主,轻松收获百万点赞。一套严谨复原文物纹样的汉服,销量平平;而一套“仙气飘飘”但形制错误的“古风”服装,成为爆款。
流量有自己的逻辑:要快(15秒抓住眼球),要直(情绪直接强烈),要奇(与众不同),要易(容易模仿传播)。传统文化中那些需要时间沉淀、需要背景知识、需要静心体会的部分,在这个逻辑里天然处于劣势。
于是,为了适应流量,传统文化开始变形。
变形一:深度让位于噱头。某博物馆的抖音账号,最火的视频不是文物讲解,而是“文物戏精大会”——让兵马俑跳街舞,让青铜器说rap。有趣吗?有趣。但看完之后,人们对这些文物的理解是加深了,还是停留在了“它们会跳舞”的表层?
变形二:系统让位于碎片。传统文化是一个系统——节气不只是24个名字,而是一套完整的天文观测、农事指导、生活智慧。但在流量平台,它被拆解成“立春吃什么”“冬至文案怎么写”的碎片。人们记住了碎片,但失去了对系统的理解。
变形三:传承让位于表演。传统手艺最动人的部分,往往是那些看不见的——匠人对材料的理解,对手感的把握,对失败的包容。但流量要看得见的“炫技”:快速完成作品的过程,夸张的动作表情,戏剧化的成功时刻。于是传承变成了表演,匠人变成了演员。
最令人担忧的是,这种变形不是被迫的,而常常是主动的。文化从业者发现:“认真做内容没人看,搞噱头才有流量。”久而久之,劣币驱逐良币——严肃的内容创作者退出或转型,市场上充斥着文化快餐。
一位在文化馆工作的朋友告诉我,他们现在最头疼的是各种考核指标。
“每年要举办多少场活动,服务多少人次,获得多少媒体报道,孵化多少文创产品……这些都要量化打分。”他说,“为了完成指标,我们不得不做很多‘短平快’的项目。比如搞一场热热闹闹的非遗市集,拍照好看,数据漂亮。但真正需要长期投入的、见效慢的、比如培养年轻传承人、挖掘整理濒危技艺,反而没精力做。”
这就是著名的“霍桑效应”:当你观察和测量某个现象时,这个现象本身就会改变。当文化工作被各种指标考核时,文化工作者的行为就会围绕指标优化,而不是围绕文化本身的需要。
教育领域尤其明显。某地推行“戏曲进校园”,考核标准是“覆盖多少学校”“多少学生观看”。结果出现了这样的场景:一个剧团一天跑三所学校,每校演45分钟,学生们坐在操场上,离舞台几十米,根本听不清唱什么。统计数字很漂亮,但有多少学生真正感受到了戏曲的魅力?
指标思维还会导致“选择偏差”——只做容易测量的事,不做重要但难测量的事。
容易测量的事:建了多少文化设施,举办了多少场活动,生产了多少文创产品。
难测量的事:人们的审美能力是否提升,社区的文化凝聚力是否增强,个体的精神世界是否更丰富。
结果就是,我们的文化景观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内外失调”:硬件越来越豪华,活动越来越频繁,产品越来越丰富,但文化的内在影响力——那种塑造价值观、滋养心灵、凝聚共识的深层力量——反而在减弱。
要抵御GDP思维的侵蚀,或许我们需要重新理解文化的本质——文化本质上是一种“无用之用”。
庄子在《人间世》里讲了一个故事:一个木匠看到一棵巨大的栎树,树干粗百尺,树荫能遮蔽几千头牛。徒弟们惊叹不已,木匠却看都不看就走了。徒弟问为什么,木匠说:“这是散木,做船会沉,做棺材会烂,做器具会坏,毫无用处。”
晚上,栎树托梦给木匠:“你说的那些‘有用’的树,梨树、橘树、柚树,果实熟了就被摘,枝条粗了就被砍,它们因为有用而受苦。我努力让自己‘无用’,才能活这么久。而且,我如果真的‘有用’,还能长这么大吗?”
文化的价值,就像这棵栎树,正在于它的“无用”。它不能直接创造GDP,不能快速带来流量,不能简单量化考核。但正是这种“无用”,让它能够超越功利,触及人类存在更深的层面。
唐代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里说:“夫画者,成教化,助人伦,穷神变,测幽微。”他把艺术的功能分为四个层次:教化社会、规范伦理、探索神秘、洞察微妙。没有一个层次是关于经济收益的。
当我们用GDP思维改造文化时,就像试图用秤称花香,用尺量月光——工具错了,测量的对象也错了。
面对GDP思维的全面入侵,我们并非无能为力。一些地方已经开始探索不同的路径。
路径一:建立多元评价体系。某省在考核文化工作时,除了传统指标,引入了“专家评估+群众满意度调查+长期追踪”的综合评价。一个项目做完不是结束,还要跟踪三年,看它是否真正落地生根。虽然更复杂,但更接近文化的真实影响。
路径二:支持“慢文化”。杭州有个“匠人公社”,专门支持那些不愿意产业化、坚持手工慢作的传统匠人。不给产量压力,不要求快速扩张,只提供基本的工作室和展示空间。几年下来,这里反而成了高质量文创的孵化器。
路径三:创造“无指标空间”。上海某社区中心,每周有一个下午是“自由文化时间”——没有主题,没有组织者,没有考核。居民可以来写字、画画、聊天,甚至只是发呆。开始有人质疑“这有什么用”,后来发现,正是这个“无用”的空间,让社区有了真正的文化活力。
这些探索的核心,是认识到:文化有自己的节奏和逻辑,不能用经济逻辑简单替代。就像生态系统,多样性、稳定性、恢复力这些最重要的特性,往往无法用经济价值衡量,但它们决定了系统能否长期健康。
最后,文化的未来不仅取决于政策制定者,也取决于我们每个人。
当我们作为消费者时,我们可以问自己:我消费文化产品时,是在为真正的价值买单,还是在为营销噱头买单?当我给一个文化视频点赞时,是因为它真正触动了我,还是因为它符合流量密码?
当我们作为父母时,我们可以思考:我让孩子学习传统文化,是为了加分、为了炫耀,还是为了给他们一种理解世界的视角、一种安顿心灵的方式?
当我们作为普通市民时,我们可以行动:是只去热门的网红文化地标,还是也关注那些默默存在的老书店、小剧场、社区文化点?是在社交媒体只转发爆款文化内容,还是也为那些认真但小众的文化创作者发声?
这些微小的选择,最终会形成市场的信号,影响文化的走向。
哲学家阿多诺曾说:“在错误的生活中,没有正确的生活。”同样,在全面功利化的环境中,很难有纯粹的文化。但正因为难,才更需要有人坚持——坚持相信有些价值无法计算,有些美好无法标价,有些传承无法速成。
回到开头的问题:当文化全面遭遇GDP思维,我们失去了什么?
我们失去了对“不可计算的价值”的敏感,失去了对“缓慢生长”的耐心,失去了对“看似无用”的尊重。我们得到的是一个个漂亮的数据,一座座豪华的场馆,一场场热闹的活动,但文化最核心的滋养心灵、凝聚共识、传承智慧的功能,反而在喧嚣中被稀释。
宋代画家郭熙在《林泉高致》里说:“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文化的境界也如此——有的适合快速消费,有的适合静静欣赏,有的需要亲身参与,有的最终成为生活本身。如果我们只用“可行”(可商业化)的标准来衡量一切,就失去了其他三种可能性。
在这个一切都可以被计算、被优化、被变现的时代,或许我们需要为文化保留一些“计算之外”的空间。就像夜空中,我们既需要可以定位的星座,也需要只是纯粹美丽的月光;既需要可以测量的亮度,也需要无法量化的诗意。
毕竟,人类之所以需要文化,不是因为它能创造多少GDP,而是因为它能回答那个最古老的问题:在满足生存之后,我们为什么而活?
而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从来不在财务报表里,只在每个时代的人们,如何用文化照亮自己的生命旅程。
作者简介:易白,智库学者,文艺创作者。长期从事政策研究、智库咨询与公益普法,曾担任军队政工网《建言献策》频道编辑、多家报刊专栏作者及特约撰稿人。在经济学、社会学、文化学及人工智能产业领域有持续观察与研究。文艺创作逾三十年,诗歌、散文、歌曲、绘画、影视及音乐作品累计在各级各类比赛中获奖百余次,作品散见于多种文学期刊及媒体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