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缭绕
青山绿水间
高坎,俗称“高石坎”,位于今四川省宜宾市筠连县大雪山北麓,地处云贵高原往四川盆地的自然区域过渡带。
高坎的地盘,像是被巨人随手捏皱的一页纸,狠狠摁在筠连县东头。东西南北四条边界,泾渭分明——东连珙县洛表镇,南与落木柔、镇舟二镇接壤,西同沐爱镇毗邻,北跟乐义乡相交。
行政区划调整前,高坎乡辖五星、红旗、大地、顺河、红花、凤凰、花山、顺利8个村,42个村民小组。面积三十二平方公里有余,搁在四川盆地里不过巴掌大,却藏着五百到一千一百九十六米的海拔起伏。
官田湾一带更是奇崛,一窝函、大肖洞、三眼洞、环洞子、猫猫洞分布其间,几个溶洞像大地的呼吸孔,均有流水汇入漏水洞,成为浑水河的重要源头之一。
这片土地冬暖春早,夏长秋短,年均气温只在十三到十四度八之间徘徊。霜雪少见,雨水却丰沛,养得漫山林木蓊郁。观宝山上万亩林海涛声不绝,桢楠、千年银杏隐于深谷,森林覆盖率56%。地底下还躺着页岩气与煤炭,宛若沉睡的宝藏。
至2017年末,五千零七十三人常住于此,汉、苗、彝、布依、傈僳等族比邻而居,耕着四百七十六公顷田地,其中一百六十七公顷可得灌溉——水光山色间,烟火从未断绝。
高坎乡的身世,堪称川南政区棋局的一局微缩谱。
清雍正五年(1727),它还是高县安宁乡上五甲的一枚棋子。
民国十八年(1929),安宁乡上五甲改设高石乡。
六年后(1935),棋局重整,变为高县第三区高石联保。
民国二十九年(1940)冬,高石联保改设高石乡。
到了民国三十四年(1945),高县地域分设沐爱设治局,高石乡随之划入。
三年后(1948),沐爱设治局改设沐爱县,高石乡仍隶属其下。
山河鼎革,棋盘重布。
1950年2月,高石乡回归高县;同年12月,改名建设乡,隶于高县第五区。
1953年8月,区划大调,建设乡随高县四、五、七区划入筠连县,属筠连县第五区。
1955年9月,珙县五区洛表乡仁里村5个组划入建设乡,地界稍展。
1956年2月,第五区改称落木柔区,建设乡仍属之。
1958年10月,人民公社风起,建设乡变为建设人民公社。
1981年7月,名称复归乡土,改称高坎人民公社。
1984年2月,公社体制落幕,“高坎乡”之名正式登上历史舞台。
1992年10月,撤区并乡建镇,高坎乡改属筠连县直辖,结束了长达二百六十五年的隶属流转。自此,这片山水的棋局初定——八村如星布列,四十二个村民小组散落其间,山壑田垄间脉络渐成。
2019年8月,区划再度调整,撤销高坎乡,将其所属行政区域划归镇舟镇管辖。
1942年“高县地图”中有高石乡
高坎梯田
在高坎,藏着一部由泥土、泉水与世代脚印共同写就的煌煌巨著。
它叫高坎梯田,又有人叫它僰人梯田。
若从云端俯瞰,景象足以令观者魂悸魄动。
它犹如大地母亲按下的巨大指纹,沟壑回环间藏匿着生命繁衍的密码;又似仙人失手打翻的登天玉阶,从山谷悠然盘绕至山巅,线条之流畅飘逸,堪比怀素狂草。
晨昏之际,光影如最高明的魔术师在其上挥洒,如正在上演的几何幻梦。凭此鬼斧神工,它被誉为“全国十大最美梯田”之一,可谓实至名归。
然而,你若只当它是个“风景花瓶”,便大大看轻了它。这好比谈及战神,若只知他练兵如神,却不知他改军制、造战车、修长城那套环环相扣的硬核本事,便是买椟还珠。
高坎梯田的硬核,在于它骨子里是筠连的“粮草大营”。
这梯田的形态,极具浪漫的实用主义。有的如天书鱼鳞,层叠密布;有的似巨龙脊骨,嶙峋向天;有的像水中漩涡,盘曲灵动。这并非随心所欲的雕琢,而是先民与苍山签下的一份“生存契约”:山势虽险,我必向它讨要温饱!
于是,以山为卷,以锄为笔,以血汗为墨,他们谱写出这幅垂直高度超过两百米、养活万千人口的“生命长卷”。
春日,水光潋滟,它倒映苍穹如繁星落地;秋时,稻浪翻滚,它遍染金辉似熔岩流淌。每一帧都是绝景,但人们深知,这首先是生命的基业。
而最摄人心魄的,莫过于梯田日出。当那轮红日如挣脱牢笼的巨兽,猛然跃出地平线,将万丈金光毫不吝惜地泼洒向万顷层田时——整片山谷骤然苏醒。田埂的线条在强光下锋利如剑,光影切割出鲜明的疆界,仿佛一场盛大而静默的天地对决。此刻,任何辞藻都显无力,唯余最原始的震撼。
收获的时节,农人们身影穿梭,割、打、装、运,动作迅捷如演练纯熟的战阵,只为将每一粒承载汗水的谷粒尽数归仓。
山间的村落,则化身为最绚烂的调色板,庄稼户的院坝里,铺满了阳光锻造的“金砖”。高空望去,宛如神祇醉后挥毫,在翠绿画卷上点下的浓重油彩。木耙沙沙推过谷浪,扬起的不仅是稗壳,更是踏实的热望;一旁晾晒的红辣椒,与金黄谷堆交相辉映,碰撞出最炽烈饱满的乡村诗篇。
这一切的背后,是自然与人力千年磨合的智慧,是生存意志在绝壁上开出的最壮丽的花。
高坎梯田,它用最震撼视觉的“形”,承载着最关乎民生的“实”。它静默地宣示:真正的伟大工程,不是铭刻于碑石,而是生长于大地,收获于庭院,温暖在每一声满足的叹息里。
大地指纹 王培恩
田间喜悦
看了千年梯田,咱的目光,得往那两山夹峙的幽邃处再探三分。那里头藏的,可是高坎梯田的“水脉命门”,一套运转了不知多少甲子的天然循环秘法,其核心,便是山泉瀑布“碧落潭”秘境。
“碧落”者,青天之外、仙境之所也。以此名潭,是说这水,怕是自九天之上偷溜下来的。
沿着那草木葳蕤的小径往里走,便似从一部农耕正史,踱入了一卷志怪传奇。光被繁枝密叶筛成细碎金箔,鸟鸣与风吟是这秘境的天然丝竹。空气清冽甘甜,吸入肺腑,宛如饮下一盏冰镇仙露,夏日的烦浊瞬间涤荡一空。这哪里是降温,分明是得了“清凉洞天”的入门符箓。
未睹真容,先闻其声。一阵沉雄又清越的轰鸣,自谷底传来,那不是人间的喧嚣,倒像《山海经》里某位司水神祇沉睡中的鼾声,带着亘古的韵律。
转出山弯,豁然开朗,一道白练自崖顶飞堕,那不是“疑是银河落九天”的夸张,而是实实在在的天河泄洪!水流在半空便被嶙峋山石撕扯成万千银丝冰绡,撞击之下,碎玉喷雪,水雾蒸腾如祥云缭绕。日光适时点睛,一道七彩虹霓便自这云气中幻化而生,宛若仙人过境时垂落的彩幡。
更妙的是,这主瀑之下,竟还藏着两道“辅瀑”,一道如素练轻扬,袅娜生姿;一道似珠玉激溅,清脆悦耳。三瀑叠次,仿佛天宫乐府的三重奏,仙班的排场,果然不同凡响。
众瀑归流之处,便是那碧落潭了。
这潭水,得用鉴赏“柴窑天青釉”的眼光去看——传说柴窑瓷器“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这碧落潭水,竟占全了“青天”之色与“明镜”之质。它并非人间的清澈,而是一种虚空般的透明。俯身凝视,水底卵石的纹路,沙砾的轮廓,都清晰得令人心悸。那水仿佛不存在,只是一层流动的、有质感的空气。
潭中巨石之上,苔藓厚积如锦绣绒毡,这浓得化不开的苍翠,是天地盖下的“无字生态金印”。
如此极致的纯粹,自然成了生灵净土。
对水质挑剔近乎洁癖的红尾钢鳅,宛如水底游动的红宝石簪子;野生螃蟹举螯如披甲锐士;林蛙静伏如碧玉雕琢的暗哨。
伸手探入水中,那股沁凉直透骨髓,仿佛一瞬间,指尖便连通了这片山脉最古老、最纯净的灵脉。
关于此潭,有个动人的传说,不止于仙女沐浴那般直白。
相传古时,有云游的织霞仙女途经此地,被梯田壮美与人烟温情所动,却又嫌尘世烟火扰了仙肌玉骨,于是纤指一点,自九霄引下一脉至纯灵泉,在此山坳汇成一潭,专为涤荡风尘、润泽仙容。沐浴毕,其周身霞光与香气融入水中,故潭水常年澄碧生辉,暗藏异香。
仙女临去,与山民立约:此潭之水,可滋养万亩良田,但取用者须怀敬畏,不可污浊。从此,这“碧落潭”便成了高坎梯田不竭的源头,也是一道悬在人心上的仙凡契约。
如此看来,高坎的山水格局,实是一套老祖宗传下来的“活命智慧”。梯田为阳,是养活一方的田面功夫,在人前担着风雨;碧落潭为阴,是安身立命的水源,于暗处定着规矩。一显一隐,一攻一守,共同维系着这片土地千年不易的灵秀。
山涧流泉
飞珠溅玉
看罢了梯田的“阳谋”,探过了碧落潭的“暗契”,高坎这部山河巨著,似乎已脉络俱全。
然,但凡一部真正的史诗,总少不了一位活着的史官。它不著一字,却洞悉一切;它沉默如山,却本身就是史册。
在高坎,这位史官,是一株千年银杏。
此树生得何等气派!非“苍劲挺拔”四字可尽述。
那树干,需数人合围,树皮沟壑纵横如老将面颊上的刀疤与风霜,褶皱里,浸着唐宋的雨、明清的风。枝桠虬结盘伸,似苍龙探爪,撑开一柄遮天蔽日的巨伞。夏日浓荫匝地,是它泼墨写就的厚重青史;而到了深秋,才是这位史官一年一度披上金甲,展阅它最辉煌册页的时刻。
那时节,它通体转为一种惊心动魄的、纯粹的金黄。那不是衰败,而是一种极致的、燃烧般的丰饶。阳光穿过,每片叶子都成了半透明的金箔,整株树仿佛一座正在安静燃烧的、巨大的黄金熔炉。秋风,便是它翻动书页的手。
叶片纷纷而下,不疾不徐,漫天金蝶舞,落地无声,却层层叠叠,将林间小径铺成一条通往时光深处的、松软辉煌的“黄金御道”。踩上去,沙沙作响,那声音,像是历史在脚下低语。此情此景,确非人间所有,倒像是闯入了某个被时光遗忘的、由纯粹光芒构筑的童话边疆。
但若只以“童话”目之,又小看了它。
这株银杏,是“时间琥珀”。它伫立在此的千年间,都看见了什么?
它看见先民,如何对着荒山野岭发出第一声叹息,又挥下第一锄;看见碧落潭的传说如何从某个星光下的夜话,演变成代代相传的契约;看见梯田如何从寥寥数级,如活物般一圈圈向山巅生长;看见收获时节,谷物的金浪如何与它的叶浪交相辉映;看见战乱时的烽火,也看见太平年的炊烟。它的根须,或许早已与地下潜行的泉脉(那碧落潭的支流)暗暗相连,汲取着同样的清冽与古老。
它的年轮,便是高坎的另一部密码,记录着风调雨顺,也铭记着干旱洪涝。
春去秋来,它不言不语,只是生长,落叶,复又萌发。它荫庇着一代又一代。它对高坎的子民而言,早已超越了树木本身。
它是地标,是图腾,是活着的神祇与时钟。它用一树璀璨的金黄告诉世人:所谓传承,并非空洞的口号,而是春华秋实、落叶归根的具象;所谓历史,也不仅是书简上的墨迹,更是这触手可及的、年复一年的新生与凋零。
高坎的天地人体系,至此圆满收束,如一幅气韵贯通的三联画:
梯田,是大地伸向天空的铮铮骨骼与丰实筋肉,是生存的阳谋——它以几何的秩序向山索粮,将人间的烟火高高垒起。
碧落潭与飞瀑,是群山深藏的血脉与吐纳的灵息,是自然的暗契——它以流动的纯净浸润万物,将仙凡的契约凝为清响。
而千年银杏,则是这片山河沉默的魂魄与不灭的记忆,是时间的史官——它以年轮为纪,以金叶为史,静观一切生息与轮回。
三者同源共息,构筑出一个完整而鲜活的“高坎宇宙”。
这株古树,便是镇守这方天地的定鼎之器。它以千载不变的从容告诉仰望它的人:你们所惊叹的沧海桑田,在它眼中,不过是一季从容的叶落与新生。
隶属虽改,根脉不移,高坎的故事仍在青山梯田间继续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