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的风一年比一年硬。站在二连浩特往外望,隔着那条线,就是蒙古草原。白天还能看见大G和揽胜晃来晃去,夜里就只剩一条尘土路。有人说,那些大车属于矿老板,贫穷的人衣服都是旧的,腰包里没几张钱。还有种说法,家里牲畜不到一千只,姑娘就不愿意嫁,男人只能背着包去乌兰巴托打工。听起来夸张,但边上做生意的人抬手就是一句:这边差距,是真的大。
很多人喜欢把蒙古和内蒙古摆在一起当实验对照,一边城镇化指标、产业结构、基建密度都不差,一边人口小、地大、人活得靠天吃饭,差距肉眼可见。问题是,故事并没有那么简单。把“派一个县长过去就能干好”的话当真,容易忽略了几个要命的前提:地理、气候、历史、体制。
蒙古是个被两大邻居夹在中间的内陆国,地盘比不少欧洲国家加起来都大,人口却少得可怜。冬天冻得像刀,夏天又干得像火。首都乌兰巴托每到采暖季就能冒出一层厚厚的烟,城区里住着大量从草场搬来的家庭,蒙古包密集到像新的城中村。一九九〇年前后,这个国家从计划体制一下扳到市场,速度快,缓冲少。政党轮换频繁,内阁动不动就改,政策也常常走走停停。经济结构几乎被矿山和畜牧两头牵着走,世界银行的报告反复提过“高度依赖采矿”。铜矿、煤矿行情好,国家就热闹;行情一淡,财政和汇率就一起受风。
矿让城市冒出一批很有钱的人是真的。边境口岸经常能看到豪车车队,一刷手机,乌兰巴托新的商业中心里品牌齐全。但矿不是奶牛,产值和就业错位,矿区周边能养活的工人有限,治安、环保、运输每一项都难。煤从戈壁一车一车拉到中国口岸,专门有人盯着这条线,前年那场“煤案”的抗议就是这么起的,来自中间环节的腐败争议不止一次。透明国际的腐败感知指数里,蒙古长期处在中段靠后,这不是骂人,是该国媒体自己也整天在讨论的痛点。
畜牧又是另一面。羊和牛里头,真正把钱换出来的是山羊,山羊毛就是所谓的“软黄金”。羊多了,毛多了,现金就来得快。问题是,山羊吃草像刮地皮,把根都抠掉。大牧区的老辈子会控制牲畜结构,但年轻人看手机上毛价一涨,转羊的速度很快。牧场是开放共享的,产权不清,结果就是草越来越短,风一来就扬。遇上极寒年份,“白灾”那种冬灾能把成年的牲畜冻死一片,一家人辛苦的几年可能一夜回到解放前。这样的循环,靠行政命令没用,靠市场也慢。
说传染病泛滥太狠了,但公共卫生确实脆弱。城市里肺病、心血管病常见;乡下看病远、药贵,冬天出行不易。教育、医疗服务在首都集中,边远县份经常缺人。热闹的还是政治新闻,哪位部长又下台,哪个团体抗议矿权分配,这些年没断过。你说它“畸形”?它像很多资源型小国一样,哪里富裕,哪里贫困,像两种轨道上的火车,各走各的。
沙尘是另外一层焦虑。北京、华北的春天,有一阵子谁都记得,天黄得像滤镜扣在屏幕上。气象部门多次通报,北方的大型沙尘过程,源头很大一部分来自蒙古高原和戈壁地带,加上内蒙古西部、河西走廊的风口一起发力,南下的气流一带,华北就遭殃。中国这边搞“防沙治沙”做了几十年,“三北防护林”“京津风沙源治理”在媒体上讲过无数次,成效看得见。但一条风带不看国界,蒙古草场的退化、放牧结构的变形、过度开发、气候变干热,外加极端天气频率上升,合起来就是沙源。
蒙古并不是不治沙。几年前总统喊过“种十亿棵树”的计划,国内也有不少环保组织在做草原修复。说实话,树不是往沙子里插就算种,水从哪来,谁管护,牲畜怎么绕开,管理办法怎么落地,一问一串细节。他们在做,但国家财力、组织能力有限,行政边界交错,协调难度大。两国之间也不是没有合作,预报、联防、边界生态工程都有,新闻里有时会提到中蒙俄经济走廊,铁路、公路、能源一体化。如果能把这些合作做得更细,风沙预警更准,牧草恢复更稳,靠边境城市一个个去扛的压力能轻一些。
再说基础设施。蒙古铁路轨距和俄罗斯相同,一到中国就要倒换,耗时耗钱。路网密度低,很多矿从出土到出关,全是卡车跑。柴油涨价,运输成本跟着上升;路一烂,车速一慢,货源一堵,链条上的人就熬。城里人苦的是空气与物价,乡下人苦的是天与地,中间夹着的政府,常常被迫做短线决策,今天扛堵点,明天灭火。把这个难题简化成“派个能干的干部过去就好”,是抬杠,也是不尊重现实。
也不是说管理没问题。政策摇摆、换人太频繁,反腐不够硬,矿权分配透明度不足,基层服务能力弱,都是摆在桌面上的硬伤。这些年有过几次改税制、搞控价、推电子政务的动作,执行力度参差,习惯与利益碰撞也大。蒙古人自己也会吐槽领导不行、系统不行,但同时,他们骨子里对游牧生活方式有敬畏,对自由流动有依赖,硬把一套高度集中化的管理模板压过去,会出现新的问题。
边境生意人常说,乌兰巴托来的小年轻其实很能吃苦,中文上手快,学物流也快,就是机会少,赛道窄。煤矿旁边的小镇会有人开民宿和小饭馆,赶风口开店赚到一笔,但场子一冷,人一走,房子空着。牧区里有人开始搞合作社,换更耐草的牲畜结构,试着轮牧、修水井;也有人借小额信贷,准备搬家进城。转型不是一句话,风一吹,路就改。
我们更关心的,是风从哪里来,怎么少一点。沙尘问题不是“他们的错”一句话能打完。放牧结构的调整、矿区环境监管、草原禁采范围、跨境预警和联防机制,哪一项都要持续把钱、把人、把制度放进去。中国这边还得继续做自己的功课,城市与农牧交错区的土地管理更精细,防风固沙工程更科学,产业结构更减碳。蒙古那边,财政、环保、牧草恢复、矿业透明这些事,越公开,外部合作越容易接上。
有人问,那些大G从哪来?往往是矿钱、外贸钱、少数人的集中财富。再有人问,兜里没钱的人怎么过?靠亲戚、靠季节工、靠运气,靠冬天顶住、夏天补回。极端环境里,社会更容易分层,机会分配不均,矛盾就在这里。说“畸形”,我更愿意把它看成结构失衡、路径依赖、外部条件恶劣叠加出来的样子。把它骂到一无是处,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边城的尘土吹过来,会落在我们窗台上。这就是现实。比起嘲讽,更有用的是琢磨怎么让风小一点,让草多一点。让跨境卡车跑得更顺,让货运更干净,让牧草有轮休,让树苗能活到明年。人和政策一起动,风才会停下来喘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