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预见的是:再过2个月,汕头势必又将凭借着英歌舞,成为短视频春节档的流量密码。
但是,除了非遗英歌舞,以及牛肉火锅、生腌海鲜、凤凰单纵等美食外,汕头还有什么?
说实话,身为潮汕人,我面对这个问题时同样会陷入了沉思。
作为一个0-18岁在潮汕土生土长的“奴仔”,如今的我已经在深圳成家立业,渐渐习惯“来了就是深圳人”的新身份。但血液里的潮汕基因,舌尖上的潮汕记忆,谈吐中的潮汕乡音,是不会骗人的。
上周,跟随深圳“百千万工程”的采风团回到汕头,我将试着从一个“双特区人”的视角重读这片故土的韧性与未来,却发现了汕头正经历着一场静水流深却又波澜壮阔的蝶变。汕头,有精神更有传承
今年,是深圳市潮汕商会成立二十周年。
每次在深圳说起潮汕人,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点赞:大老板。
诚然,深圳有很多潮汕籍的“老板”,大到世界500强的腾讯马化腾,立讯精密王来春,小到华强北的柜台小哥,菜市场的夫妻商贩,他们都是来深圳打拼的潮汕人。就连深圳人常逛的星河cocopark、壹方城、海岸城、茂业等,都是出自潮汕老板之手。
然而,潮汕人不管在外面赚多少钱,心里最牵挂的始终是家。在汕头侨批文物馆的展柜里,那一封封泛黄的“侨批”,是海外游子寄回家的血汗钱和家书的合体,更是一种穿越百年的精神传承。
一纸侨批重千钧。最令人动容的,不一定那一句句力透纸背的嘱托,而是有的批信只有寥寥数语,却附寄了足以养活一家数口的银元。
这背后,是一个庞大而严密的民间金融信用体系,完全依靠“诚信”二字维系跨越大洋的资金流转。所谓“契约精神”,在西方商业文明到来之前,就已经被潮汕人演绎到了极致。
此刻我才开始明白,为什么无论走多远,潮汕人都要回家“起大厝”。这是一种深圳作为移民城市,尚在构建中的深层文化定力。
如果说,深圳的精神内核是“敢为天下先”的拓荒牛精神,那么这次我惊觉,这种精神的“前传”,或许早已写在了潮汕人的基因里。
在潮汕历史文化博览中心,巨幅的通史长卷铺陈开来,那是中原移民与海洋文明碰撞融合的壮阔史诗;在小公园,当我漫步在修复一新的放射状街道上,仰望那些融合了欧式巴洛克与中式庭院风格的百年骑楼;站在老妈宫戏台前,一种强烈的历史纵深感扑面而来。
100多年前,汕头开埠。彼时的这里,万商云集,洋行林立,是真正见过大世面、与全球贸易体系深度挂钩的通商口岸。
那种开放包容、商业至上的城市氛围,与今天的深圳何其相似?
原来,潮汕人从来就不是封闭守旧的农耕民族,我们的血管里流淌着向海而生、拥抱世界的蓝色血液。
这种感悟,在面对“英歌舞”时达到了顶点。
过去在老家,它只是逢年过节的热闹民俗。但这几年,随着文化的觉醒以及流量的助力,英歌舞成为了文化传承的代表。
当几十位壮汉画着梁山好汉的脸谱,踏着撼天动地的鼓点,挥舞着英歌槌从我面前呼啸而过时,我被那种生猛、宣泄、不服输的精气神深深震撼。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无数潮汕先民驾驶红头船搏击惊涛骇浪的场景。
这种带有几分“野性”的爆发力,不正是潮汕人在商海中“杀出一条血路”的原始驱动力吗?
汕头,有新故事与新浪潮
英歌舞是古老的图腾,数字经济是最新的浪潮。但在汕头,它们并行不悖。
就在11月底,“2025年中国数字经济创新发展大会”在汕头召开。如此高规格的大会选择在汕头举办,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会场内外,我看到了无数来自全国的数字经济头部企业、专家学者,以及他们带来的工业互联网、人工智能、大数据赋能等先进产业思考。
这,便是汕头的新故事。
如果说产业大会展现的是宏观的战略机遇,那么当我走进潮阳区的汕头国际纺织城,我再一次被“刻板印象”所打脸。
这不是我记忆中那种小作坊式的成衣加工厂,而是一个令人咋舌的庞大产业集群。放眼望去,现代化的标准厂房连片耸立,数字化智能化的流水线运转不停。数据告诉我:
这里是中国最大的内衣家居服生产基地,全国每10件内衣就有4件来自这里。
站在繁忙的生产线旁,我感受到了家乡经济的“压舱石”是多么厚重。
这里的企业主们,也许不像深圳的创业者那样满口互联网黑话,但他们几十年如一日地深耕实业,在全球市场极其内卷的微利时代拼抢订单,这种坚守实业的精神令人肃然起敬。
长期以来,外界乃至许多离乡的潮人,对汕头的印象往往被“美食之都”的光环所遮蔽,忽略了其作为制造业基地的硬实力。如今才发现:
不管是实体产业的“制造”,还是数字产业的“智造”,汕头不是没有机会,它只是处于“变革前夜”。
恰好,深圳最擅长的数字技术思维,正在这里寻找最广阔的落地场景,而汕头恰恰拥有深圳越来越稀缺的、扎实的实体经济土壤。
在汕头两英镇高堂社区,我们看到在县城里看到了一个个熟悉的集装箱方舱,里面放的不是货物,而是正在用数字化种植高附加值的食用菌。
相比于以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传统农业,这里引入了深圳企业的现代农业科技、标准化管理和市场化销路,让这片古老的土地生长出了新的希望。
在南山—濠江创新中心,我更是闻到了熟悉的“深圳味道”。
这里是深圳南山区与汕头濠江区联手打造的创新飞地。走进宽敞明亮的展示区,从装修风格到服务理念,都与深圳的展区别无二致。
在这个空间里,我看到了“协作”二字正在超越传统的单向帮扶,走向一种平等的双向奔赴。深圳输出了它的标准、效率和创新生态,而汕头则提供了广阔的发展空间、独特的人文资源和富有韧性的人才基础。
这种协作是基于各自比较优势的互补共赢,深圳的科创种子,需要在更广阔的腹地开花结果;汕头的传统产业,急需深圳的新质生产力来激活。
正是越来越多这种深度的嵌入与融合,正在重塑粤东区域发展的格局。
汕头,有具体的幸福
坦率地说,过去每次回乡,在享受美食亲情之余,我总会对这片故土的环境感到惋惜。
而当我站在整治后的两英镇水系边时,内心的震撼是巨大的。曾经污水横流、臭气熏天的河涌,如今变得水清岸绿,两岸修建了整洁的栈道,乡亲们在树荫下闲话家常。
当地干部告诉我,为了实现“生产、生活、生态”的三生融合,在深圳税务局等单位的帮助下,一起截污纳管,用一场伤筋动骨的疗愈,偿还的历史欠账。
在濠江区东湖社区和南澳县的四季田园,我更看到了“百千万工程”描绘的美好愿景。
东湖社区不再是破败的农村,而是蝶变成了拥有美丽侨韵风格的现代化社区,公共服务设施一应俱全,街头巷尾开满了鲜花。
在南澳岛上,深业集团与当地共同打造了全新的旅游综合体——四季田园里,通过现代农业与文旅酒店完美融合,打造了研学+亲子的网红打卡点,不仅带动了当地村民增收,更是提升了南澳的旅游竞争力。
走在这些美丽乡村,一种久违的松弛感油然而生。这里有深圳稀缺的慢节奏,有看得见山、望得见水的乡愁,有人与人之间热络的人情味。
我突然意识到,“百千万工程”对于汕头的意义,绝不仅仅是经济指标的增长,更是一场关于生活方式和城市价值的重构。
在深圳,我们习惯了高强度、快节奏的都市生活,我们拥有奋斗的激情,却往往失落了生活的质感。而汕头,正在努力证明,高质量发展可以有另一种模样——一种既有现代文明底色,又不失田园牧歌情怀的“具体的幸福”。
未来的汕头,完全有能力凭借优越的生态环境、深厚的文化底蕴和日益完善的基础设施,成为大湾区乃至全国人民向往的“后花园”和优质生活配套区。
这正是汕头独特的竞争力所在。
站在汕头内海湾畔,海风拂面,对岸的城市天际线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我眼中的“新汕头”,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回忆里摩挲的旧梦。它是一座正在觉醒的城市,它直面沉疴,正借助“百千万工程”的东风和深汕协作的契机,经历着一场静水流深却又波澜壮阔的蝶变。
它既古老又年轻,既传统又现代。它正努力将百载商埠的荣光、华侨文化的血脉、实体经济的根基与数字时代的浪潮融为一体。汕头的未来,不仅关乎故乡的荣光,也关乎中国式现代化在区域协调发展中的生动实践。
于我而言,这是一次自我与故乡的和解与重新发现之旅。此刻,我不再纠结自己到底更像一个“潮汕人”,还是一个“深圳人”,甚至我更希望自己,能同时拥有潮汕人的韧性和底蕴,与深圳人的效率与创新。
而我们也将见证这场关于韧性、变革与希望的“双城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