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于灵川大圩古巷,青石路窄窄延伸,曾是西南商贸的动脉。其渊源可溯至东汉,而真正兴盛始于灵渠贯通后。北宋时集市已具规模,至明清更跻身“广西四大圩镇”之列,常居其首。
鼎盛之际,沿江码头达十三处,各司其职:鼓楼码头运百货,塘坊码头泊官船。逢圩日人流逾万,江面帆樯林立,演绎着“北上桂林、南下广州”的流通景象。街边青瓦灰墙的宅院,多呈“前铺后宅”格局,后院石阶直抵水边,便于货运取水,布局巧妙非凡。
令我感慨的,不仅是它的建筑风貌。此地长盛不衰,得益于治理与文化的双重支撑。历代在此设盐署、巡检司,颁布规章,连挑夫运作亦有条文约定,以制度维护市场。而关帝庙、青帝宫中所倡的“信义”精神,则将儒商伦理融入日常,构建了诚信交易的氛围。正是“法理”与“德化”交融,使大圩成为跨域商贾信赖的枢纽。
抗战时期,依托桂林后方,此地贸易再现高峰,规模超越许多县城。虽历经烽火,那份根植于血脉的经营智慧,仍让古镇在静默中透出从容。立于万寿桥眺望漓江余晖,所见不只是一座桥,更是一段跨越千年、历经风波而未曾中断的经济故事。
第二处:梧州戎圩——从军事塞防到米粮通津的双重篇章
若说大圩是桂北商贸核心,那么位于苍梧的戎圩(今龙圩),则是联结两广的要冲。其名中“戎”字,已暗示它与兵事密切相关。
早在隋代,此地便曾风云激荡。俚帅李世贤于新地筑歌罗城,起兵抗隋。文帝遣宰相虞庆则率军南征,此事载于《北史》与《通鉴》。自此,“戎城”之名流传,奠定其关隘地位。
历史往往转折:兵家必争之险地,亦能化为商贸往来之通衢。清代康熙朝后,戎圩凭借西江航道,“西接滇黔邕,东连肇高广”,转型为“粤西一大都会”。粤商云集,筑造宏阔的粤东会馆。
其传奇尤在于掌握着关键的粮运通道。此处曾是八桂最大的稻米中转市场,日交易二三十万斤。八桂粮产由此装船,顺流东下,滋养珠三角城镇。这项大宗贸易甚至催动了广西农耕发展:垦拓加剧,技艺提升。站在旧码头遗址,仿佛仍见挑夫络绎、舟船往返的景象。这是一幅鲜活的“经济地理”图景:一座古镇如何以商业链接,推动广袤乡野的生产变迁。
戎圩历程揭示,地势之“险”与商贸之“通”可互为转化。从征讨战场到商行林立之地,它的演变,正是岭南从边陲渐次汇入国家整体市场的生动写照。
第三处:南宁扬美——左江岸边的书香埠口与红色火种
顺邕江、左江而行,至南宁西南,可见气质独特的扬美古镇。若将前两者比作纵横四海的巨贾,扬美则似一位儒雅文士,商业与文风在此交融共生。
扬美起于宋,旺于明清。因航运而兴,极盛时码头有八,入夜江上“灯火如繁星”,喧闹不绝。但使其卓然独立的,是浓郁的重教崇文之风。明清两朝,此地秀才、举人、进士辈出,留下“举人宅”、“进士第”、“魁星阁”等诸多遗存。漫步于道光十二年修建的沿江街,三百余米清代铺面保存完好,却无喧嚷市井之气,反有一种被文墨熏染的沉静。
更令人起敬的,是它在近代变革中的身影。扬美是辛亥风云在广西的重要据点。镇内金马街,是辛亥志士梁植堂、梁烈亚父子旧居。孙文领导的镇南关起义,曾于此秘密筹备。那座形如御玺的魁星楼,不单是祈愿文运之地,更在一九零七年成为黄兴、黄明堂等策划起义的隐蔽指挥处。
一处远离中枢的江岸古镇,何以成为革命孕育之所?想来,正因其开放气质与进步底蕴。便利水路带来外界新知,深厚学风滋养“天下为怀”的胸襟。当“商路畅达”与“诗书传家”相遇,便孕育出勇开风气的仁人志士。扬美让我们领会,古镇的根基不仅在于物质积累,更在于文化传承与精神追求,使之能在重要时刻,迸发推动历史前行的能量。
第四处:宾阳芦圩与贵县桥圩——陆路要冲的变迁与乡土记忆的绵延
广西四大圩镇在明清间偶有更迭,除持续兴盛的大圩与戎圩,明时所列的宾阳芦圩和贵县桥圩(今贵港桥圩)同样承载着重要记忆。相比倚重航道的前三处,它们更多体现了陆路交通网中的枢纽作用。
虽具体记载有限,但从地理位置可推知其历史功能。宾阳坐拥桂中平原,历来是邕城通往桂柳的陆上咽喉;贵县(今贵港)位于郁江平原,连接桂东南与桂中腹地。能列入“四大”,足见它们在区域货流与人潮往来中曾有关键地位。它们的繁盛,印证了广西本土市集网络的完善与活跃。
此类圩镇的式微,常与交通方式革新(如铁路公路取代水陆古道)及经济重心迁移相关。今日它们或已不见旧时喧闹,但圩日中拥挤的街市、老巷里延续的技艺(如大圩留存的竹编、传统医馆),仍是民间生活与记忆最顽强的传承。探访它们,是在宏大历史之外,拾取那些支撑起日常生活的、静谧的繁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