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元旦假期的余温,还残留在胃里未消化的俄式红菜汤和烤肉香气中,就被铁皮房外刺骨的寒风生生吹散了。我们这群在异国林场讨生活的华人,又一头扎进了往日的循规蹈矩里 —— 说是循规蹈矩,其实不过是把家里看电视、唠闲嗑的节奏,原封不动搬到了这栋四处漏风的铁皮房。出纳那台老掉牙的电脑,机箱上的漆皮都翘了边,键盘敲起来吱呀作响,却藏着满满一硬盘电影,成了我们枯燥工作里唯一的消遣。
复工第一天,流程熟得像刻在骨子里。我裹着厚重的羽绒服,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楼下跑,羽绒服的填充物随着脚步晃荡,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睫毛上凝结成霜。按老规矩,我得先去热车,柴油车在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里根本没法直接启动,必须原地怠速十五分钟,等发动机温度上来,油路不冻了,才能让出纳和宋姐下来。她们俩从不穿得太厚,心里门儿清:到了铁皮房,有烧得旺的大炉子,还有厚实的帆布工作服等着。这铁皮房确实不怎么保暖,墙皮薄得能隐约看见外面的雪景,但架不住我们的炉子够大,堆在房后的木头板子更是应有尽有,只要舍得往炉膛里添柴,屋里能热得让人脱外套,活脱脱一个简易桑拿房。
早上刚到铁皮房,就接到了公司的通知:林片今天可能下材。我听了只在心里笑了笑,在俄罗斯待久了,早就摸透了他们的语言艺术 ——“可能” 这两个字,基本上等同于 “没门”。就像我之前琢磨过的,俄罗斯人口中的 “等一等” 大概是十五分钟,“等一分钟” 实则要半小时,但凡涉及到 “等待” 的表述,多半都得按一小时以上来估算。这不是他们故意拖延,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松弛感,跟我们中国人凡事赶早的习惯截然不同。
其实林片里的伐木工人只休息了三天,而且是下山休息,不是在山上凑活过年。我没去过国内的林场,不知道国内的伐木工过节会不会下山,但猜着应该是可以的 —— 毕竟国内的林场规模多半没有俄罗斯这么夸张。俄罗斯的林场大得没边,一眼望不到头的白桦林和松树林,伐木工下山其实也不算难事,关键是来回一趟要八个小时,光耗在路上就够折腾的,估计他们也怕麻烦,索性趁着三天假期在山下好好休整,懒得来回奔波。
我起初笃定今天不会有原木下山。按常理推算,俄罗斯工人今天上山,多半也是以喝酒为主。他们中午才能赶到林片,先围坐在炉子旁吃顿热乎饭,再慢悠悠打扫卫生、整理工具,磨蹭到傍晚天就黑了,根本没心思干活。但我忘了,伐木工人休息是因为过节和劳累,可木材搬运者却不会因为过节就停工 —— 毕竟过节的时候,大家的警惕性都会放松,道路上的检查也少,正是运输的好时机。这个疏忽,让我后来着实意外了一把。
刚把炉子生起来,铁皮房里弥漫着木头燃烧的烟火气,我的手机就响了。是个熟悉的号码,来自以前专门给我送一等材的俄罗斯客户,名叫瓦西里。电话那头的问候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奔主题:“有现金吗?美元?价格多少?” 我也不啰嗦,直接回应:“都有,就是价格你未必满意。” 当时心里已经有了底,按照公司节前的规定,每米要比之前低十美元。
这个价格,是节前公司临时定的规矩,目的很明确:不让我们再随意收购其他林片的原木。一来是公司库存的原木已经够用,二来是提成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全公司上下都有些不满。有的站点赚到了提成,比如我和出纳,还有几个站点却颗粒无收,我知道的就有三个点,他们的人早就闹开了,说公司分配不公。更有意思的是几个副总,看着我们拿的高额提成,心里早就不平衡了 —— 他们半年的工资,还抵不上我一个月的提成。为了平息这场风波,公司又不能明着说 “不收了”,怕以后遇到像日本客户那样挑剔的买家,临时找不到合适的原木来源,所以才想出了降价这个招儿。明面上是降价收购,实则是变相劝退客户,至于谁有本事能低价收到好材,就看个人能耐,提成倒是还按原先的标准算。
公司的预判很准,他们觉得只要价格降了,就不会有俄罗斯客户愿意送材上门了。可他们只摸透了俄罗斯客户的心思,却没猜到我们竞争对手的反应。之前,市场上有甲乙丙丁四家大公司,再加上几个零散的小公司,一直跟我们拼价格战,你来我往抬价,最后大家都快拼不动了,利润越来越薄。我们这次突然降价,让他们都懵了,以为我们要退出收购市场。等他们反应过来,也不敢再保持高价竞争,纷纷跟着降价,最后把价格定得只比我们高五美元 —— 就这五美元的差距,成了后来意外发生的关键。
当初价格相差十美元的时候,所有的俄罗斯客户都一窝蜂跑到了竞争对手那边,毕竟谁都想多赚点。所以这次他们降价后,我心里琢磨着,五美元的差距虽然缩小了,但俄罗斯人向来看重眼前的利益,应该还是不会有人愿意往我们这儿送材。可事实证明,我又判断错了。
上午十点多,一阵沉闷的卡车轰鸣声打破了铁皮房的宁静。我探头往外一看,一辆卡玛兹卡车正碾着积雪缓缓驶来,车后挂着的拖斗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堆原木,树皮上还带着新鲜的雪迹。走近了才看清,是一等柞木,纹理细密,质地坚硬,是上好的材料。司机停稳车,跳下来冲我挥了挥手,正是刚才打电话的瓦西里。
检尺的过程很顺利。宋姐说,这次是 “滑雪冠军” 上的手 ——“滑雪冠军” 是我们给一个俄罗斯检尺员起的外号,他年轻时得过当地的滑雪比赛冠军,人很实在,做事也认真。今天他没喝酒,头脑清醒,检尺起来又快又准,另一个俄罗斯工人 “画家” 在旁边帮忙计数 ——“画家” 则是因为喜欢在木板上涂鸦而得名。宋姐一开始以为是公司自己的车,就没上手,后来才知道是外部客户送来的。
最后核算下来,这车柞木足足有十九米。按照公司的规定,每米我能拿七美元的提成,十九米就是一百三十三美元,折算成人民币,大概一千出头。这笔意外之财让我开心得合不拢嘴,原本以为降价后要喝西北风,没想到第一天就有收获。给瓦西里结账时,我点了现金递给他,趁着他数钱的空隙,小心翼翼地问了我心里的疑问:“为什么选择我们?毕竟我们的价格比别人低五美元。”
瓦西里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我在其他公司吃过亏,米数上的亏。在你这儿,有俄罗斯检尺员,我放心。”
一句话点醒了我。确实,他心里算得门儿清。当时一等柞木的市场价格大概是每米两百八十美元,如果其他公司在米数上动手脚,少算一米,他就少赚两百八十美元,而在我们这儿,虽然每米少赚五美元,一车十九米总共才少赚九十五美元,比被坑一米的损失小多了。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明白。我听完连连点头,心里暗自佩服 —— 诚信这东西,有时候比价格更能留住客户。之前还觉得公司降价的招儿有点损,现在看来,反而筛出了真正看重信誉的客户。
结完账,瓦西里开车离开了,我赶紧跑回铁皮房跟宋姐分享这个好消息。宋姐一听,眼睛都亮了,拍着我的肩膀一个劲儿夸我有本事,还当着 “滑雪冠军” 和 “画家” 的面,用生硬的俄语夹杂着中文,比划着形容原木的大小。她伸出双手,做出一个大大的圆弧形,这个手势在我们看来是表示 “大”,可在俄罗斯文化里,这个手势其实有点调侃的意味。“滑雪冠军” 和 “画家” 一看,立马明白了过来,捂着肚子笑个不停,笑得直不起腰,宋姐愣了半天,反应过来后也跟着哈哈大笑,铁皮房里的笑声被炉火烘得暖融融的。
宋姐笑着笑着,突然想起中午饭还没着落,便说要去加工厂的厨房看看有没有现成的吃的,转身就出去了。她刚走,出纳就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没散去的笑意。她刚才一直在整理单据,听说有提成,比宋姐还开心 —— 她的提成比例比宋姐高,这笔钱她能拿不少。
出纳往窗外看了一眼,确认宋姐还没回来,压低声音对我说:“其实,我有办法能把咱们的收购价格跟其他公司弄持平。”
我心里一动,随即又沉了下来。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没那么简单。公司的规定摆在那儿,明着涨价是不可能的,一旦被发现,不仅提成都得泡汤,说不定还得被处罚。而且,竞争对手那边也不是傻子,我们要是悄悄涨价,他们肯定会跟着调整,到时候价格战又得打起来,最后还是两败俱伤。再者,瓦西里之所以愿意来,是因为信任我们的检尺,可如果我们中途调整价格,其他客户会不会觉得我们不诚信?还有,公司里的提成矛盾本来就没完全平息,要是我们站点的收购价格和其他站点不一样,传出去又得引发新的不满。
我看着出纳眼里的期待,心里却盘算着一堆困难。在俄罗斯做木材生意,本来就不容易,语言不通、文化差异、政策变动,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这次降价已经让我们的处境变得被动,想要在不违反公司规定、不引发同行反击、不失去客户信任的前提下,把价格持平,简直是难如登天。可出纳既然这么说,想必是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我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心里却隐隐觉得,这事儿一旦开始,后面的麻烦恐怕不会少,一场关于利益和规则的博弈,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拉开了序幕。以前是跟竞争对手 现在是跟公司的领导来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