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在湖南长大。
对东北的全部认识,就停在雪、冻耳朵、冻梨上。
家里人闲聊时,经常说以后要去哈尔滨看看大雪。
谁都没提过齐齐哈尔。
这次放假,家里人突然说,要不去黑龙江走一圈。
机票一查,哈尔滨太贵。
高铁一看,齐齐哈尔能直达,价格也能接受。
就这么一合计,一家人拍板,目的地从“冰城”变成了“鹤城”。
上车前心里挺轻松。
想着东北嘛,大城市都差不多。
下了高铁一脚踩在齐齐哈尔的地面上,脑子里就冒出一句话。
这地方,还挺有自己的脾气。
第一件想不明白的事,是风。
湖南人习惯湿热天。
夏天一出门身上黏糊糊,冬天冷也只是钻骨头缝里那种阴冷。
到了齐齐哈尔才知道,风也能算一个景点。
刚出站,脸上像被刀片刮了一下。
风是直直往脸上怼,连停顿都不带的。
嘴张大一点,感觉能吃下一嘴的凉气。
羽绒服是穿了,帽子也戴了。
风还是能钻进脖子缝里,顺着后背往下窜。
当地人从身边刷刷走过。
有的只穿了个薄外套,手还插着兜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变。
一家人裹得像一堆棉花糖,在街边抖得跟筛糠一样。
妹妹憋了半天说了一句。
湖南的冷,是求人放过你。
齐齐哈尔的冷,是跟你杠上了。
等适应了两天。
才发现这风也有好处。
天干爽。
不怎么出汗。
走一圈回来,鞋子上都是干干的灰,不黏不糊。
冬天马路边上堆的雪也挺干净,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没有那种泥汤一样的脏水。
最神奇的是,晒衣服速度飞快。
住的地方暖气热,窗户外面风大。
早上洗的衣服,下午就能收。
湖南那边冬天,袜子三天干不透是常事。
在这边,风像是白干活的烘干机。
第二件想不明白的事,是吃。
来之前,在网上看了一圈。
对齐齐哈尔的印象就两个字。
烤肉。
这种烤肉不是路边撸串那种。
是铁网大块烤,自带一种“干粮和肉都得管饱”的气势。
坐进店里,先上来一大盆肉。
肥的瘦的分区摆着。
老板说,先从五花开始,香。
炭火一烧。
肉上去,两面一烤,油花滴在炭上,立马冒一阵香气。
夹起来放在嘴里。
外面微脆,里面还多汁。
确实好吃,没虚假宣传。
不过好吃归好吃。
有一件事死活想不明白。
这里的菜量,跟人说话不打招呼。
点菜时完全按湖南标准来的。
一盘肉,一碗汤,一盘素菜,一家人再加点主食。
刚点完,一看隔壁桌。
一盘肉,能摆成小山。
赶紧问老板。
“你家这盘子,是真盘子?”
菜上齐之后,桌子几乎放不下。
小侄女看着一桌子肉,眼睛瞪圆。
说了一句。
“这是要在这儿住下吗?”
东北人对“够吃”这两个字,有着自己的理解。
米饭是铁碗装的。
酸菜随手就是一大盘。
连免费的小咸菜,也堆得像不要钱一样。
湖南人从小吃饭讲究一个“抬头见底盘,刚刚好”。
这边是“吃到撑不动,盘子还没见底”。
后来问打车师傅。
师傅说,这地方冬天冷,过去又多是务农和工厂。
干活不吃饱,扛不住。
这话一说,倒也能理解了。
只不过湖南胃小。
每天在餐桌前,都有点“战术性认输”的感觉。
第三件想不明白的事,是节奏。
湖南那边城市节奏不算快。
但也讲究一个“别耽误事”。
早高峰能看见一堆人赶公交,外卖小哥穿楼钻巷。
在齐齐哈尔,走了几天。
感觉这城市的步子,像把闹钟调慢了两格。
早上起来出门。
街上不算冷清,但绝对称不上拥挤。
路边早餐店慢慢煎饼,店主跟熟客边聊边翻面。
有人端着豆浆站在门口,喝一口,看看天。
没人催。
去明月岛那天,印象挺深。
明月岛在嫩江中间。
以前是打猎、放牧的地方。
清朝时,一些官员喜欢在这边射猎踏青。
说这地方四面环水,像一弯月挂在江上,就起了这么个名字。
现在成了市民踏青、看江、看草原风光的地方。
坐船过去,江风呼呼地吹。
水面一大片一大片地闪。
身边的小孩伸手去抓风,笑得直叫。
岛上树不少。
夏天一来,绿得很亮眼。
骑小自行车在里面绕圈。
路边小卖部卖冰棍,大人坐在树荫底下慢慢嗑瓜子。
玩到中午。
一家人饿得前心贴后背。
随手找了家小饭馆。
老板娘在后厨慢慢炖鱼。
嫩江鱼在这边挺有名。
以前渔民靠它养家。
鱼炖土豆,汤汁浓厚,鱼肉细嫩,连小孩都吃得挺开心。
饭后往江边走。
岸上立着介绍牌,讲嫩江的来头。
嫩江古代叫“黑龙江上源之一”,这里曾是北方民族活动的重要水路。
老一辈人小时候,冬天在结冰的江面上拉爬犁,上学下地全靠它。
现在江面上时不时有游船开过。
有人在江边钓鱼,有人在拍照。
整个节奏就像江水一样慢慢流。
另一处地方,也挺有味道。
扎龙自然保护区。
几乎是齐齐哈尔的名片。
这里早在清朝时就有人记录。
说是“水草丰美,候鸟云集”。
新中国成立后,被列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主要保护丹顶鹤、白枕鹤、白鹤这些珍稀鸟类。
小时候课本上出现过的那只丹顶鹤,在这边就能真看到。
走进保护区。
大片大片的湿地展开。
芦苇在风里摇,水面闪着光。
天上时不时飞过一队白色的影子。
远处能看到丹顶鹤慢慢走,脖子细长,头上那一点红,在阳光下很亮。
工作人员介绍,这里的丹顶鹤,很多是人工繁育后放归湿地。
每年春秋两季,还有成千上万的候鸟从这边歇脚。
对它们来说,这地方是加油站。
对这座城市来说,是一块活的招牌。
看放飞表演时。
人都站在栈道上等。
一声哨响。
几只丹顶鹤一起展翅,从芦苇荡里冲上天。
翅膀撑开那一刻,整个天都被划出一道弧线。
那一瞬间,长沙的闷热、堵车、尾气,全不在脑子里。
不过看完回去,也还有点迷糊。
这么好的地方,名气在全国却不算大。
很多人一说黑龙江,只知道哈尔滨、雪乡。
一提齐齐哈尔,反应多半是“那有啥?”
城市里也能看出来。
一些景点不算精致,宣传也不多。
博物馆里展板内容挺有意思。
讲嫩江流域的古代部族,契丹人、女真人,还有清朝东北老工业基地的故事。
可是真正来看的人不多。
讲解员说得认真。
语速不快。
脸上有种习惯了的平静。
晚上在市里散步。
路边公园里跳广场舞的大妈占了一大片地。
另一边,一群大爷围着下象棋。
旁边几个年轻人拿着篮球慢悠悠投。
没人赶时间。
灯光不算耀眼,也够用。
想到湖南这边。
地铁门一开,大家冲出去像参加百米赛。
这边就像一首被放慢的歌。
有节奏,有声音。
就是不打算跟谁抢。
走了几天,脑子里总飘着三个问号。
这风,怎么这么硬气。
这饭,怎么这么实在。
这城市,怎么一点不慌忙。
想明白一点,又想不明白另一点。
像风。
讨厌的时候真想躲起来。
可一想到晴空、干爽、看得很远的天。
又有点舍不得。
像饭。
吃到撑得不行,总说下顿少点。
点菜时一看菜单,还是嘴馋。
总觉得,再来一盘,划算。
像城市节奏。
刚来觉得慢。
待几天又觉得,这样也挺好。
不赶人。
不抢声量。
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
走前那天,去买了点特产。
有齐齐哈尔熏鸡。
这东西有讲头。
最早可以追到清末。
那时这边做买卖的人多,熏鸡好存放,路上也能吃。
后来慢慢成了当地一张味道名片。
还有干豆腐。
卷上香菜和大葱,蘸酱一吃,很过瘾。
老板一边帮忙打包,一边问。
“还会再来不?”
随口回了一句。
“冬天有机会想来看雪。”
老板点点头。
说,冬天的嫩江,结冰,很好看。
扎龙那边,雪地里站着一群鹤,更好看。
从齐齐哈尔回到湖南。
一下车,湿热空气扑在脸上。
雨水把路边的泥巴搅成糊。
风软绵绵地吹,像有人挠痒痒。
一时间有点恍惚。
身边人一听说去了齐齐哈尔。
第一反应还是那句老话。
“那地方,有啥好玩的?”
也懒得解释太细。
只说了一句。
“风大,肉多,人慢。
挺值。”
过几天,翻手机照片。
嫩江的水面,扎龙的丹顶鹤,明月岛的树影。
齐齐哈尔站门口那阵硬邦邦的凉风。
都钻出来晃了一圈。
这趟路走完。
心里清楚一件事。
有的城市,是拿来“打卡”的。
有的地方,是适合慢慢相处的。
齐齐哈尔。
就是后一种。
不吵。
不抢。
不花哨。
就在那。
等人有一天起了兴致。
买一张票。
去看一眼那片风,和那群在湿地上慢慢走的鹤。